《枉死城》吾乃故酒

9、长生

　　那个叫长生的人最为短命，他每三十年就要死一次，一睡，就是五百年，然后归尘归土，不带走这一世的一星半点。
　　很多人和事他都记不住，掌下的姑娘和怀中的躯体，是谁在吻他，划过发肤，酥酥麻麻。
　　又有人在笑，在耳旁，声音轻轻，一字一句，喊他短命的家伙，喊他长生。
　　他在梦里遇见上一世的零星记忆，梦里梦外都怅然若失，掌心空空，少了姑娘的身姿，一点点的在掌心绽放。
　　城主又来找他喝酒，远远地丢过一个酒坛，长生没着急醉，先是问：“你活那么久，是不是大概知道一些我上一世的事情。”
　　“是啊，也是这般的短命，我还来不及醉一场，黄泉路上你就已经走了好几回了。”
　　“不是说好了要做九万件好事来超度你的月亮吗？是你忘了？还是你变了？”长生笑着问一句，故意揭开那男人的伤疤，狠狠地上里面剜了一刀。
　　然后开了酒坛，飘了十里的余香，金眸的城主在那里骂一句，垂着眸，藏下眼底的情绪。
　　他畅饮一口，说这是天机。“天帝这般罚你，我帮不了你什么，只是该来的躲不掉，短命的，你最好慢点死。”
　　而后你一口我一口便醉的厉害，这醉生梦死的城主日日都要醉，却也清醒着，看着泥潭里这些见不得光的爱，哭着喊着，无能为力着。
　　这是长生这一世轮回后的第一年，那女人，大概就要来，守着她暗无天日的这份情，红尘里，苦苦挣扎许多年。
　　后来有一日下了场大雨，暗无天日的枉死城更是见不得半点光，有人背着她的葫芦，雨幕里，又归。
　　她说她来收魂，背着重重的葫芦，哼着怪异的歌。
　　“孤魂野鬼你莫害怕，今日我来给你一个家，你莫急啊~莫急啊~无家的鬼啊，孤独的魂啊，我的葫芦在这里呀，你来啊~来啊~”
　　这一路摇摇晃晃，女人哼着歌，枉死城里悠悠荡荡，似鬼在诉，怨天怨地。
　　走了许久，又来到熟悉的树林，这荒芜五百年的地方，又迎来了三十年的一场春。
　　她走进去，斑驳的树影之间像是个女鬼，来索一条命，也来讨一场情。
　　这情怕是要比葫芦里的魂还重，压在肩上五百年，不得散，要她时时刻刻都记着，由始至终放不下，漫长的时光里，受尽分别的苦。
　　今日她又来，男人的门前敲三声，不语。
　　长生问一句。“谁啊？”
　　“收魂人，来避雨。”
　　“枉死城都是活物，你来枉死城是收哪门子的魂？”
　　然后门外的人沉默一瞬，沉声道：“我来枉死城，路过三十年。”
　　长生觉得女人奇怪，可绝色林里，也确实沉闷又无聊，山精妖怪都不爱理他，东奔西跑的去别的地方看姑娘，偶尔只有那讨人嫌的城主回过来找他买醉，说着他的月亮，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这般想着，他打开门，正式邀请门外的姑娘进入这绝色林来。
　　门外的姑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风雨那么急，她一点也不怕，任由它们拍过来，也不躲一下。她的葫芦那么大，背在姑娘的身上，腰肢都被压的弯下。
　　门开姑娘就抬眸去看，一双眸那么的静，又黑又沉，似无言，也有万语，看向长生，将每一瞬，都盛进眼里。
　　“长生，一别就是五百年，你还记得我吗？”青霜问一句，对面的男人怔了怔，无奈的笑。“对不起，过往的一切，我都没有记忆。”
　　青霜早已知道，索性她也不强求，她的心愿那么小，落进尘埃里都找不着，想一想，多可笑，三十年，就知足。
　　那夜青霜梦到过往的许多，每一个三十年，她都是这样的过，绝色林里恰逢路过，有时男人爱她，有时男人也厌她，每一个三十年，都是不同的一场戏，伴随着那场盛大的悲歌，演一场同归于尽的戏。
　　这一世男人待她不寻常，不爱她也不厌她，可却特别的粘她。
　　长生迫切的想知道过往的一切，跟在青霜的身后说着讨好的话。
　　青霜起先不理他，直到有一日长生说：“总归到最后我都要忘，这一世，你让我明白，我为何要遭此报应。”
　　青霜的脚步停下来，她回头望一眼那男人，一会后幽幽的说：“你会后悔的。”
　　“不过三十年。”
　　女人垂眸，笑一笑，要他跟上来。
　　长生没想到青霜的葫芦里背着的，是记忆，说来也是，还有什么，能比记忆更重呢，怪不得那么沉，压弯姑娘一杆腰。
　　打开看一眼，里面乱七八糟，有他陪的三十年，无他伴的五百年，层层叠叠的落在一起，欢笑也寂寥，安静又热闹。
　　长生不知姑娘的这份情这般的深，开口想说一句，却被她打断。“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在长生的眼前，乱了一掌的纹。“我带你回去，最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