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吾乃故酒

7、浮月

　　姑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早醒来，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
　　困了他们六百余年的极寒之地融成一望无际的海，三生与她坐在浮冰之上，随着浪潮飘摇。
　　听见声音，三生回头望一眼，眼中藏着笑，也带着许许多多的情绪缠绕在一起，叫浮月看不懂。
　　浮月有许多话想说，张张嘴，最先说的，却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一句。“三生，你眉心的金印，不见了。”
　　就是这一句，剩下的千言万语、虚情假意，都不用再提。
　　这是最点睛的一笔，眉心的消失的印，那散落一地的鳞，姑娘抬起眼，茫茫然的看。
　　三生上前，伸出手轻触姑娘的眉心。
　　他多想给她拿个镜子来，要她好好的瞧一眼，眉心上的印，多好看，每一个金乌都有这样的一轮印记，他们都引以为傲。
　　金印渐渐地不见，一寸寸的融入月亮的眉心，有些灼热，有些烫，不知是男人的手，还是额中的印。
　　姑娘渐渐地懂，随着金印一寸寸的融入，她知晓了三生的全部。
　　他不是枉死城那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城主，他是天上的金乌，被后羿，射下来的金乌。
　　他是三生，他也是好多人，金乌落地，融在一起，成了而今的三生。
　　“我不知那一年你在天上看见的醉鬼是我的哪个哥哥，但月亮，我能告诉你，这些年里陪在你身边的人，一直都没变。”
　　月亮说不出话来，藏在心中的那份情像是一口毒，毒哑了姑娘的嗓子，只剩下眼中又沉又重的一捧热泪，在极寒之地，滚躺着落到男人的手背上。
　　这么多年，她爱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三生是，三生又不是。
　　他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他体内藏了八个太阳，这一日是他在月亮的眼前说着俏皮话，隔日又是另外的人对着姑娘扯起唇角笑。
　　想叫一声他的名字，一句三生，说出这些年心中的期期盼盼，张张嘴，却呜咽出声。
　　三生不敢碰，他怕碰到月亮的眼泪，那么凉的姑娘，眼泪怎么这么烫。
　　他只是看，看眼前的姑娘压抑的哭，少了眉心的印，他眼中的暗金都成了黯淡无光的珠子，没了平日的精明妖异，而今带着阴郁。
　　片刻后他将月亮轻轻地抱，拥在怀里，目视远方，薄情的模样说着深情的话。“月亮，我不知该怎样说今日的局面，但这是我铺了太久的路，早已无法回头。”
　　然后他吻下来，落在她的眉心上，阖上眸，不看姑娘的最后一眼，满眼泪水的模样。“你尽情的恨我，牢牢的记住我，咒我生生世世不好过。”
　　话落，他松开她，这月亮啊，成了那天上的阳，散落一地的金鳞成了耀眼的光，顺着姑娘的脚踝爬上来，一寸寸的蔓延到眉梢眼角。
　　她不受控制的飘摇，飞去东方，金乌生长的地方。
　　泪水顺着风飘，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姑娘始终看向原地的男人，看他的眉梢眼角，一颦一笑。
　　当初就是这番模样，来到月下，醉生梦死的活，孤独寂寥的时光里，是他伴她一日又一日，成了她的依靠，她的指望。
　　而今他们离得这般近，她却不敢上前抱他一下，她怕，她太怕。
　　月亮任由自己随着风飘，眼泪洒了一路，剩下哀怨的一双眸，远远地望，好似在问“为何？三生，你为何？”。
　　为何呢？
　　因为不甘心，那叫做后羿的毛小子射下八轮日，受万人拥戴，来这九重天上，风风光光的活，他却要落下来，眼前只有魂飞魄散和不老不死这两条路。
　　三生没有犹豫的选了后者，然后活了很久，任寂寞陪着。
　　不公平，这样不公平。
　　射日的后羿，总得赔上点什么。
　　三生抬头看一眼空中那仅剩下的一轮金乌，不去想这场戏的结局要有多少血，又要有多少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