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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五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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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去年十二月,雨生就已经满了十四岁。按照说法,过了年,她就是十五岁,虚岁便叫十六了。雨生每次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有三个生日。刚过了八岁生日不久,跨了年,妈妈却会笑吟吟地和她说,生生,已经是十岁的大孩子咯。
每次她都要气呼呼地说:“八岁,八岁!我是小孩子!!”
然而去年十二月时,却第一次没有妈妈笑吟吟的嘱咐,雨生,十六岁的大人咯。
只有陆翟河陪在她身边,自己生火煮了一个鸡蛋,一个鸭蛋,下了一碗大大的面条端给她,说道:“雨生,十四岁生日快乐。”
“不,我已经是十六岁的大人了。”那个时候雨生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拿起了筷子,像是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慢些,烫呢。”陆翟河皱眉。
她像是饿极了一般,用力地吃着面。
吃着吃着,吸了吸鼻子。直到再也没办法吃,口中还留着残面,张开了嘴,手背擦着眼泪,抽噎着哭了起来。
陆翟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背:“别哭啊,小心呛着。”
刚说完,她就被呛着了,整个人弓下身,打翻了桌上的那碗面,用力地咳嗽着,整个脸憋得通红。
这时候陆妈妈刚回来,看到地上打碎的碗和一地的面,皱着眉头说道:“小丫头,怎么吃了面也能糟蹋东西,面不要钱吗?哎呦喂还有蛋,死丫头!”
钱,又是钱。
过年那一天,她和陆翟河坐在巷子口,看着巷口有小孩在放烟花,黑夜里的烟花,那样绚丽漂亮,听说,那是大城市里的亲戚给他家寄的。
“漂亮吧。雨生,以后等我能赚钱了,也给你买烟花。”陆翟河微笑着说道。
低下头,看到雨生坐下后,裤管下露出一截白白的脚踝骨。大概这衣服还是她去年的,而这一年她也长高了一些。于是陪着她去家里,拿姐姐的旧衣服。
因为姐姐更大,所以,雨生一直都是穿姐姐的旧衣服。妈妈也总是说,雨生和姐姐小时候长得真像,穿同一件衣服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雨生找了一条姐姐的裤子,是棉麻的阔腿裤,灰白色,有些发皱了。她穿上,刚刚好。再找了个白色短夹克配着,默默地扎成两个低马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若真的看到很多年前的陶雨至。
忍住,不能哭。雨生。不要再哭了。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哭是最无能的。
她僵硬地瞪大了眼睛,忍住立下要泛红的眼镜。走出了门去。门外倚靠的陆翟河乍一眼看到陶雨生的模样,愣了一下,脸上莫名泛了一点红晕。
正巧楼上的林伯下楼看到了他俩,向来最热心温柔的林伯,这一次却没有主动和雨生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默默地走了下去。
雨生仿佛知道些什么,还是冲着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林伯喊了声:“林伯伯,新年快乐。”
楼梯里只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并未有回应。
陆翟河将自己脖子上大红色的围巾取下来,绕在雨生的脖子上整整三圈,几乎就要把雨生的脸盖住大半。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说道:“雨生,我们走吧。”
“陶小姑娘!”楼梯上忽然探出一个短卷发的中年女子,噔噔噔蹬地跑下楼来,头发还湿淋淋的没有干,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陶小姑娘,你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房子还租不租了,已经欠了两个月租金啦!我要不是看你们都住了好几年了,早就不干啦!诶,小姑娘,你妈妈哪里去啦,你姐姐病还没好吗?”
雨生没有说话。
陆翟河一下挡在她面前,对房东阿姨说:“阿姨,房租钱会交上的,别担心。”
房东仔细看了看周围也没有大人,的确只有两个臭小孩,便也就作罢了,上楼前还回过头来补了句:“小姑娘,记得和你妈妈说哦!你妈妈挺体面的人,姐姐还是个大学生,怎么能这样子哦!”
陆翟河自然而然地牵起雨生的手,走了出去,在家门口的路灯下,雨生停住脚步。手一拉扯,陆翟河也生生停下步子,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雨生。
“陆翟河,我不要念书了。”这一次,雨生很平静地说道,说话时,在昏黄的路灯下依稀可见白气,她的眼光异常深邃,“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念书下去。我们家……太缺钱了。”
“我要去挣钱。陆翟河,我姐姐治病……需要钱。”陶雨生回过头,看着这个屋子,说道,“这屋子也不需要了,反正我不打算念书了。”
“可你马上就中考了。”
“嗯。反正我是女孩子,不念书也没有关系。将来迟早是要嫁人的。”
陆翟河皱眉。
“雨生,你怎么开始说这种话。”陆翟河放开了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说道,“雨生,不读书可以,那只是一个选择而已。但是,你不可以放弃自己的人生。”
雨生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陆翟河也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陪着她走在无人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那一群小孩还在挥舞着耀眼的烟花,不停地转着圈圈。有的小孩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伸出手喊着要抓星星。
初五的时候,她妈妈回来了。告诉她,除了肾移植,没有别的方法。
陆翟河很明显地感觉到了雨生的变化。每天回家,他都负责做饭,但雨生总是只吃一点点,眼看着整个人都要消瘦了。
雨生一般都出去干一些杂活,每天赚个三四块。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回家。
但是忽然有一天,到了七点半,雨生也还没有回来。
陆翟河很担心她,拿了一把伞就出去找她,去了她平时打杂工的地方,人家却说她很早就回去了。
他一个一个巷子巷子地找她,踏过泥泞的池塘边,踩过光溜的青石板。一直到快八点一时,也没找到她。
忽然,在原来学校后门附近的巷子里,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她贴着湿冷的墙角,在和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接吻。
陆翟河认识他,他是学校里相关的人。几乎当下,陆翟河丢了伞,就去拉开了男人。狠狠地将一拳将他打在地上。
“王八蛋!”
陆翟河性子一直是沉默寡言的,雨生从没见过他这样。
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紧紧的抱住了雨生。仿佛生怕失去了她,非常用力地抱紧,几乎要令她窒息。
“呸!”那个男人爬了起来,看到她眼光变得几分凶狠,但是又看到陆翟河,有些担心事情传出去,又有几分虚了,说道,“小妹妹,你自个儿说需要钱的。”
“滚!”陆翟河抱着雨生,头也没回地说道。
“臭小子你……”
“这是我妹妹,你再动手动脚我明天就拿刀子来!”陆翟河抬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那人狠狠地朝着陆翟河踹了一脚,陆翟河和雨生一起跌倒在了地上。那男人又走上前来,用硬皮鞋用力踢了两下,陆翟河死死地将雨生护在怀里,一声也不吭,雨生只听到皮鞋头踢在他身上。声音骇人。
“小杂种,来捅啊!跟我放狠话,老子让你不知道怎么死的!”踢了几下,也算了解了一些气,才离开了。离开前,顺脚几下踩烂了陆翟河丢在路边的伞。
雨越下越大,深冬的雨,冰冷如雪。
过了好一会,陆翟河才缓缓爬起来,看到雨生被蹭破的手肘,问,“疼不疼。”
雨生抿着嘴。
雨生昨天才退了学,今天,事情竟然还发展到这个样子。
陶雨生很久都没有说话,陆翟河也没有严厉地苛责她,只是说:“雨生,咱们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我一天干杂活……只能够赚三块四毛钱。我找不到工作,我年纪……不够大。三块四毛钱……可以干什么。”陶雨生忽然很大声地哭起来,“没有用……那几块钱,一点用也没有!我需要钱,我需要好多好多钱……我要救她啊!可是陆翟河,我没有钱!我没有钱!!”
陆翟河眼睛也红了,什么也没有说,跑去拿回了那把被踩烂的伞,将比较完整的一头挡在雨生头上。
雨生刚刚和四十多岁的男人接吻时,是麻木的,没有丝毫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却在陆翟河的拥抱下,觉得委屈极了。
“他说的,每个月可以给我五百块……五百块,好多钱啊……陆翟河,你见过五百块吗,我没有……我从没见过五百块,他说一个月,可以给我五百块……只要我和他……”
啪——
陆翟河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雨生的头偏向一边,没有生气,只是静默着。
陆翟河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她开始有些红肿的右脸:“雨生……”
“我好像要啊,五百块。”她依旧侧着头,说道,痴痴地说道,“我居然值五百块,陆翟河,我值五百块。”
那是陆翟河,第一次哭。
陶雨生的记忆里,陆妈妈经常打陆翟河,但无论打得多厉害,陆翟河从没哭过。
但是那一个寒冷的雨夜,陆翟河却哭了。
“不是的,不是的雨生。”陆翟河一滴泪砸在她冰冷的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将更多的伞,偏向她这边,“你是无价的。没有人买得起你,陶雨生。”
陆翟河也哽咽了。九九年的年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夜雨里抱作一团,哭得那么无助。
但是那天晚上,陆翟河却给了她一个承诺。
他说:“雨生,我家有钱。你等着,我会给你钱。”
雨生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陆翟河只是紧紧地抱着她,重复道:“雨生,我会给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