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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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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翟河皱着眉头,再过一周就期末考了,考完了就是寒假。他擦了擦雨生的眼泪,说道:“雨生,别难过。考完期末考我就去买车票,我带你一起去省城找你妈妈和姐姐。”
他言而有信,一周后,他拿着两张车票,兜里揣着三十六块二毛钱,就带着雨生去了省城。
那是雨生第一次坐火车,非常非常地拥挤,她险些以为自己挤不进去。陆翟河将装着三十六块二毛的小布包塞到雨生的手里,告诉她揣住了。然后一弯腰就抱起了雨生,将她从火车窗口里塞了进去,雨生进了车厢好不容易站稳了,忙地从火车窗口里伸出手,紧紧地抓着陆翟河的手:“火车快开了,快点!”
陆翟河用力一拽她的手,幸好人多,不然她可能就一个趔趄又被他拽出去了。
陆翟河皱皱眉,问她疼不。雨生摇摇头,另一只手拽紧了小布包,说:“不疼,快点上来,火车真的快开了!”
鸣笛声响起。
陆翟河一只手借着窗子口的劲,另一只手抓着雨生,一个纵身,一脚蹬在火车外壳上,另一只脚踏上了窗口。
又是一声鸣笛。火车缓缓地动了。
站在窗口上的少年,踉跄一下,险些掉下去,稳住了身形,挤进火车来。
陆翟河让雨生蹲在一个小角落里,自己站在外面为她挡出一小块空间,颠簸了四五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
但是下车的雨生,却也不知道该往那边走。她知道姐姐所在的医院的名字。便到处去问人,问了好几次,也没钱坐车,一直走到了天黑。
也不只是夜里几点,她才走到了医院。陆翟河陪着她。她在医院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有看到妈妈。陆翟河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一个肉包子一个糖包,给她吃了两个馒头和一个肉包,自己啃着那个糖包。
在医院的走廊里睡过去,一个医生看她可怜,问清楚她们两人的来意,就问她姐姐叫什么名字,她说陶雨至,医生说因为她没有身份证明,所以不能随意透露患者信息,不过医生心里也有底了,医院里确实有这么号病人,知道小姑娘和小男生说的是实话,就将自己的休息室让了出来,给她稍微休息休息。
雨生终于睡了觉,但睡着了,还有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陆翟河叫醒她的时候,她还在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奔跑,追着前面两个模糊的身影。醒来了,就听到他说:“你妈妈!我看到你妈妈了。”
雨生没敢马上冲出去,只是打开了一点门缝,看到果然是妈妈的身影。
两个月来,妈妈瘦了好多好多,而且鬓角也斑白了,多出了好多白发。
她提着一个保温杯,里面大概是她炖好的汤。还没走进病房,却被一个护士拦住,说道:“是陶妈妈吧,上个月的住院费还没缴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来办一下手续呢……”
“噢,是这样的。三天前我刚交了医药费……”
“是的,根据记录您在三天前交了医药费,但是住院费是另算的。也不高,比医药费肯定是低一些的,一个月也就两百多。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
“噢……”陶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说道,“这样的,我现在没带钱……过两天……”
“您已经说过很多次过两天了。”
“护士小姐,你就通融通融……”
“我们已经很通融了,本来医院的制度是绝不拖欠费用的。陶妈妈,真的不好意思,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如果三天内再不交齐住院费,我们只能把病房给别的病人了。”护士略微朝着她点头致意,然后踩着步子离开了。
护士走开后,这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下陶妈妈一个人。
陶妈妈先是看了看左右,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一双手掩面。
雨生就在离她不到三米的门缝里看着她。她看到妈妈的肩膀颤抖了,看到她努力抑制自己的哽咽。看到她的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滴在地上。
妈妈。
陶雨生睁着眼睛看着妈妈的背影,看到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后,又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
捋好了头发,走到走廊的最尽头,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雨生才偷偷出来,走到病房门前,将门打开一点点。病房里有六张病床,一排三张,一共两排。雨至在第一排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里面很安静,别的病人都在躺着休息,有三个人在看书,其中一个是雨至。
妈妈走到了她的病床边,她将书折了一面,然后盖上,说道:“妈,都这么晚了,你还来干吗,快点回去睡觉啦。”
姐姐的声音有些虚弱,却故作撒娇的模样。
她看到了妈妈有些发红的眼睛。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插着针管的手,摸了摸妈妈苍白的鬓发:“妈妈,我已经觉得好多了。等回头我病好了,妈妈却累坏了怎么办。医院里的护士特别贴心,会照顾好我的,妈妈早些回去睡觉吧。”
“嗯。”妈妈点点头,眨眼睛的频率有些多,眼前都有瞬间的模糊,猛地往上看了看,然后才笑道,“你可是妈妈的宝贝,不为你操心那我就不是你妈妈了。真的好多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我都二十二了,还宝贝呢!”她轻轻笑了笑,“耽误学业了,本来过了年就该毕业,肯定能分配个好工作的。啊……等病好了,还得努力补学业,我们那个教授啊,管毕业论文管得可严了……”
“学业的事情不用担心。我的至儿从没让妈妈担心过这些事。只要你……”妈妈不说话了,停顿了很久,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接着到,“只要你身体好……能开开心心地活着……”
又停了下来。
雨生看到妈妈的肩膀,有些颤抖。
雨生尝到了咸咸的味道,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何时起竟然泪流满面。
妈妈最终没能克制住。
“至儿……妈妈……妈妈只要你活着……妈妈什么也不求……只要你活下去……”陶妈妈的声音,颤抖着,哽咽起来。
雨至依然笑着,但是却有眼泪滴落。
妈妈摸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干净她的眼泪,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嗯……妈,我不会有事的。”雨至将嘴咧得更开,回抱住妈妈,“我还要给妈妈养老呢。我将来工作了,还要给生生缴学费上大学呢。从今年开始,大学也要交学费了。要是没有了我,生生怎么上大学啊……”
雨生缓缓关上了门,拖着步子走了很久,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后面有开门声,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到了一旁的楼梯口藏起来。
看到妈妈离开背影。雨生偷偷跟在妈妈身后。
出了医院,走了有十分钟。雨生看到妈妈忽然停住了脚步,蹲下身来捂着脸用力得哭了出来。那哭声凄惨绝伦,她一个人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她从来都那么坚强,雨生从没见过妈妈这副模样。
雨生想上前,陆翟河却拉住了她,冲着她摇摇头。
雨生就这样看着妈妈那么无助地哭了好久好久,路人偶尔朝着她投来异样的眼光,然后才起身,继续走。
又走了有快半个小时,才到了妈妈住的地方。
那是拐了好几个拐才到的小旧楼,每个屋子里同时能住四个人。窗户缝大,半夜总要漏风进来,雨生妈妈每次都瑟瑟发抖地喝一大杯热水裹紧了被子才去睡。
就这样一天天地熬着。
陆翟河给雨生找了个便宜住宿,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过了一晚。第二天,雨生和陆翟河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陆翟河的妈妈一个耳光就抽了他一下,问他昨晚哪里去了。她枕头下的钱怎么没了。
雨生拦在陆妈妈面前,哭着说是她要他带自己去省城了。
陆妈妈没再继续打他。只是看着雨生说:“雨生啊,你去了省城怎么不把你妈妈一起带回来呢!怎么这么不懂事!”
雨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陆翟河却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猛地说:“妈!”
她看着陆翟河的样子,猛地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死死抓住陆妈妈的衣袖,说:“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妈妈怎么了,我姐姐的病……”
陆翟河猛将她的手拽下,说:“雨生,你听我说,你姐姐会好的……”
“好不了了!”陆妈妈皱着眉头离开陆翟河,说道,“你去了省城怎么就去劝劝你妈,雨至怎么好的了。上两个礼拜你妈回来的时候不就……”
“妈!”陆翟河大声打断她。
上两个礼拜……妈妈回来过?她怎么不知道。
“臭小子你要反是不是?”陆妈妈作势又是要一个耳光。
“我妈妈回来做什么?”雨生急急地问道。
“说是要病情恶化了,只有换肾能救得回来!”陆妈妈摇摇头说道,“换了个肾,天哪,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听着都吓人。说是要上万,你妈还跪在我面前求我借钱给她,雨生啊,你劝劝你妈吧,你妈那样的死心眼活得多可怜啊,她不是还有你吗?带着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姐姐是没得救了,放弃吧!”
转身回了屋子,还在摇着头叨念着。
“真是作孽……都上大学了,要我说,就是该早点说个人家嫁了,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都读出病来了。”
恶化了。
要,换一个肾才有机会活下来。
陆翟河站在雨生旁边,伸出手想要放在她肩膀上,她却猛地一下躲开,撒开腿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