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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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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雨生的声音很清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大概是我四岁,我们家终于通了电。妈妈一直在附近的烟花厂做爆竹烟花之类的东西,因为那是她能找到的工资最高的工作,姐姐要考初中了。她第一次跟我妈妈说,她要考镇上的初中,她说她会上高中,她会上大学。那年她才十二岁,你能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只能把妈妈又大又破的鞋系紧了鞋带穿着,每天走着好几里山路去上学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吗。但她做到了。她考上了镇里的初中,她,是当时那个初中入学考里的第一名。”
“我的妈妈好开心,没日没夜地在烟花厂工作。我六岁那年,有一次,我因为发高烧,妈妈只能在家照顾我,拿着酒精一遍一遍擦我的身子,她旷工了。天知道,我有多感谢我那场高烧,因为那天,那个烟花厂出了事故爆炸了,厂里十二名女员工,死了十一个,还有一个是重伤。这件事情引起了关注,妈妈作为厂子里的员工,也拿了一小笔补助。后来,姐姐中考,是以市第六名,县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青山市两所省重点中学之一,青山七中。上了高中后,她原来的数学老师就一直在资助她的学费,并告诉我妈妈,像我姐姐这样的人,一定能考上大学,一定能出人头地。于是我妈妈卖了家里的一亩四分田,还有后面一片山,卖了这个小屋子,搬到青山去。那是1993年,那年我才九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雨水渗透过屋檐的缝隙,落在伞上,又从伞骨,落在地上,溅起小水花。
却如落在谁的心上,落在一段的记忆中,冰冷不歇。
“我十岁,姐姐高考。她是1994年青山七中的理科状元.她考入了国立政法大学最好的专业。但是,她却在她即将要毕业的那个夏天病倒了。给她治病的,就是你的妈妈,B市二医院的罗副主任医师。”
秦照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姐姐在省医院,医生说手术成功概率就在半分之六七十,而B市二医院,是当时国内,肾移植手术方面最好的医院之一。那堂手术,最后却以失败告终。我查过两份病例,但是在B市的病例资料残缺。大四那年,我在B市二医院实习,我查到我姐姐原定手术日期是在五月底,而那场四月的临时手术的医护人员名单,很多都是在那不久后调任或是离职,亦或是海外进修。而你罗佩怡,在2000年,评上了主任医师。”
“不可能!”秦照猛地抓住了陶雨生的肩膀,说,“你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姐姐当年的手术……是一堂医疗事故?”
话音刚落,秦照却又好像想到了别的什么。
踉跄两步,眼眶发红,猛地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他抬起头,余光望着她,然后一点点地对视上她漆黑寂静的眼眸。
“陶雨生……当年,你当年,为什么会,答应当我的女朋友。”
“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
冷风斜雨,打在他身上。
陶雨生将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当年的那场手术,不单单只是,普通的医疗事故。我的姐姐,不是因为你妈手术中的某个失误才死的。”
秦照的心口,犹如被钢丝绞紧,一阵阵地发疼。
他捂着胸口,缓缓后退。
天空中劈过一道闪电,照亮黑伞下一身白衣的她。她的手插在口袋中,只是默默地伫立,看着他。
轰隆隆。
“你……”
她的伞,一寸寸上抬。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她削瘦冷漠的面容。秦照终于看清了,看清此刻她眼底毒蛇一样的阴暗的光。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你是想……想要……”
“你都不好奇的吗,你的母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陶雨生抬起了脚,朝着他踱步走来。女人无声的步履,白衣黑伞,如同死神扛着镰刀而来。
“什么……”
“失误,不是手术中的无意。而是发生在手术前。因为对她体质错估而导致的用药剂量偏差,让她从二月底就开始有轻微的感染发炎,但是错用卡那霉素过量的抗生素反而加重她的感染。早在我姐姐被罗佩怡推进手术室之前,她就很清楚,陶雪至一定会死。那一堂手术,是用来掩盖罗佩怡错用药剂导致病人感染发炎,最终休克死亡的幌子。”
轰隆隆。
伞被丢到一边,屋檐下低落的雨水,渐渐淋湿她的头发。
秦照站立不稳,踉跄后猛地一下跌倒,靠着满是杂草的墙,瞪大了眼,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伸出手,朝着陶雨生的方向抓挠了几下。
“她早就知道我姐姐会死,但她却依然做了换肾的手术,取走我妈妈的肾放进姐姐身体。而我妈妈,因为那一堂手术后没有钱做恢复治疗,再加上操劳过度,不到四年,也死了。”
因为罗佩怡那年就要评选上主任医师兼教授,不能够被这样一个巨大的污点所毁,所以,她越过了作为医生的底线,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
她不会知道,为了不放弃女儿的生命,为了凑够那一场梦魇一般的手术的费用。吴英秀几乎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抛去了所有的尊严,去给所有可能给家里借钱的人下跪哭诉,雨生退了学决定去打工,甚至险些误入歧途。而陆翟河为了帮雨生,因为偷了家里的东西,被她妈妈打得半死。
这笔钱,来得多么不容易。她不知道,这些,她通通不知道。
2008年,她第一次找到律师咨询有关医疗事故处理方案,但是得到的回应不尽如人意。然后,她开始了很多年的资料收集。2011年,她第二次找到律师,想要提出诉讼。但是,十多年前的旧案,仅仅凭这点资料是无法起诉的。陶雨生又开始费尽心力,寻找当年手术的其他护士与医生,但那堂手术的人早已经往五湖四海散去。
就这样,一次一次渺茫的努力,却一次次被印证,不过是徒劳无功。
苦难从来都不是财富,而是包袱。沉重的,如同噩梦一样的包袱。她背着这包袱走出了很远很远,多少次筋疲力尽,多少次痛哭流涕。
那堂手术,几乎扭转了她的整个人生。那堂手术,葬送了她唯一的两个亲人。
铭记着那样的遗憾,要她如何释怀。那样深夜痛过,那样颤抖哭过,她这一生,怎么还有可能,重新笑起来。
“你记得你第一次见我,你说,你妈妈给了我一张卡,你说,我是不是你妈的私生女……秦照,你现在知道了,你妈妈想要用那笔钱,买的是什么。”
他揪住心口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能够活得那么坦然,能够活得那么舒心。那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秦照,我告诉你……”
陶雨生俯瞰着他。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脸上,渗进他的眼眶。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买我妈和我姐的命。”
他的视野里,漫进一片黑暗。身子往一旁栽去,咚的一声,倒在泥泞中。嘴唇发紫,手脚抽搐着,渐渐失去知觉。
猛然,他的手又吃力地抬起,抓住她的脚踝:“陶雨生……快……打120……快……我……不能……雨生……”
陶雨生低头看着他,无动于衷。
“你……会……会坐……坐牢……”
她蹲了下来,看着他发紫的嘴唇,看到他在雨中抽搐,无助的模样。
而此时此刻,秦照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十八岁,在学校的花树旁木凳上坐着,认认真真看书的背影。浮现出女孩在食堂门口踏进时,逆光下被风吹起的一缕鬓发。
浮现出2006年,盛夏的傍晚,水中的倒影。
而她,却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高考前夕,学校天台上。
“医生?”
“对,医生。”
“为什么是医生?”
那个时候的女孩,笑得温柔又脆弱,眼眶通红,拳头紧攥,说:“因为医生可以救人啊。我要用我这双手,救更多的人,救像我妈妈,还有我姐姐那样的人。不到最后一刻,绝对,绝对,不放弃任何人活下去的希望,我希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优秀的医生。”
啪嗒——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
不同于雨水的冰凉,炽热的,滚烫的泪,砸在秦照脸上。
2013年11月17日。秋雷阵阵。
远在S城的陆翟河不知为何,深夜未眠,心里生出莫名的慌张。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看着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莫名地心里一抽。拿过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陆翟河吗。”
黑暗里,他点燃了一根烟,烟头闪着橘红的光,屋子里蔓延出诡谲而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