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声》戋笛

38、第三十七章。英语

　　2004年，3月。

　　雨生的寝室，一共有八个人。其中有一个大一的时候就没来报道。还有一个在大二那年转学院了。空了两个床位，实际上只有六个人在住。

　　这时候，已经是大二下学期开学了。

　　寝室里有两个是B市本地人，自然喜欢同来同往抱团出现，虽然交了住宿费，但却喜欢偷偷地回家住。而剩下的三个人中，有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名叫周楚，小所有人一岁，和雨生一样来自南方，但不同于青山市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周楚的老家是全国有名的江南水乡，旅游胜地，她的性格也是相当温婉。还有一位来自极北的省份，名叫吴宁，话语里有着浓浓的东北腔，个头也高，有一米七五。剩下有一位名叫赵冰玉的是邻市的，父亲做生意，母亲是个医生。

　　陶雨生个头只比吴宁矮了几个厘米。寝室里许多搬书搬水的事情，还都靠她们两个人多帮帮忙。所以，她也就和性格爽朗的吴宁相对而言走得近一点。

　　但有一天，雨生去自习室复习完了正打算回去的时候，碰巧遇见吴宁出来。

　　她一把拉过雨生，先要她不要出声，拉远了些，才说：“陶雨生，你怎么就回来了。”

　　“哦，今天我打算把衣服洗一下，所以早回来半个钟。”

　　吴宁想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是不是申请了贫困生补助金？”

　　陶雨生点点头。

　　吴宁说：“雨生，你去向辅导员提出一下撤回申请吧，你今年得了国家一等奖学金，如果再去领补助金的话……”

　　“这两者有什么矛盾吗？”

　　“矛盾是没有，但是人家会说闲话的。”吴宁直说道，“你现在还是别回寝室的好。”

　　陶雨生好像明白了什么。

　　走到寝室门口前，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你难道不觉得很搞笑吗，冰玉你是还好啦，但是我每次听陶雨生讲话我都想笑，那个调子真的是……”

　　“哎呀，都这样，隔壁班也有个，刘牛完全不分，幸好高考语文不考口语哈哈。”

　　“这种人，就知道死读书。觉得自己成绩好就不得了，还以为是高中，成绩好的老师会把她当个宝。我爸妈早就说过了，社交能力可比成绩重要多了，还有啊，女孩子呢，长相也很重要的，雅雅，瞧你多会打扮。陶雨生这样的人啊，出了大学象牙塔，我保证她会是我们寝室里混得最差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成绩好，这个也申请那个也申请……哦，你们好像不知道吧，彤清，你别说她普通话不标准，那你是没听过她的英语，上学期英语口语期中编排小剧场记得吧，我跟她还有隔壁寝室的两个人分到一组，你真的，完全不能想象她是在读英语，跟阿拉伯文一样一样的！”

　　“你真厉害，还听过阿拉伯文啊。”

　　“哎哟，就这么个意思嘛。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小组倒数第三，我真是祷告天地这学期别让我再和她一组了。”

　　“你也别这么说，万一传到她耳朵里……”

　　“谁会告诉她，你想太多了。而且现在啊才十点半。她哪次不是十一点后才回来，非得踩十一点半闭寝的点。”

　　“唉，应试教育的悲哀啊。陶雨生大概就是那种，什么来着，哦，对，‘高分低能’！”

　　陶雨生的手，一点点攥紧。

　　吴宁打了水回来，看到她还站在寝室门口。

　　雨生轻声说：“别说你看到了我。”转身，又走下了寝室楼。

　　在寝室下面的路灯下，陶雨生看到也有人在看书。耳朵里还戴着耳机，口中跟着念。

　　陶雨生顺着耳机线看到那位同学裤兜里露出一半的随身听。

　　第二天，雨生拿着小布钱包，到了学校大门口对面街道处的电子音像店中，咬牙想要买个最便宜的随身听。却意外遇到在音像店里挑耳机的秦照。

　　“姑娘，你这个真的已经是最实惠的了，我没赚你几块钱，我这店还有租钱呢，总不能亏我本啊……”

　　“不是，我……那，没有更便宜一点的吗。”

　　“那……你看，二手的要不要。”

　　“要。先给我看一下好吗。”

　　老板叹口气，走近了里屋。

　　陶雨生的脸难得得窘迫得有些发红，垂着头，深呼吸着。

　　秦照在影碟货架旁，取下耳机，斜着眼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一百零五，再少你这生意我就真做不了了。”

　　陶雨生这个月食堂打工的钱还没发下来，手里头就攥着这么点钱。拿出小布包，掏出几张二十的，几张十块的，一块的，五毛的。黄黄绿绿一小堆堆在老板面前。

　　秦照瞥了一眼她有些开胶的鞋，又瞄着她因为没有弹性而绕了四五圈的发圈。看到她掏钱时，老板嗤笑着嗑瓜子的表情。

　　将正在试听的带子拿了一卷新的，再带上刚刚试听的耳机，走到老板面前，指了指货架上SN牌新款随身听，说：“这两个，还有，那个，一共多少钱。”

　　拿走了陶雨生手里的二手破旧录音机，往旁边随手一放。

　　看见她愣了一下，错愕地看着自己，默了好一会，才说：“你好。”

　　老板拿着计算器一按，笑呵呵地说：“一共八百九十六，同学，八百九十整就好了。”

　　“能刷卡吗。”秦照掏出钱包。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们这小店，还暂时没那个设备……这样，那边街口就是银行，你看……”老板万分抱歉地说道。

　　秦照收起钱包，往外面走去。陶雨生又走到那台旧式录音机旁边，问：“老板，一百零五是吗。”

　　秦照的脚步停住。又走了回来，把录音机提起来，再往旁边一放，把刚刚老板拿过来的随身听连带着包装往她手里一塞，把自己脖子上的头戴式耳机往自己脑袋上一戴，撂下一句：“等着。”就往外走去。

　　老板看着陶雨生，问：“你们……认识啊。”

　　陶雨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补充道：“不是很熟。”

　　外头忽然下起了雨，回来的时候，秦照头发淋湿了一些，将一叠一百的往桌上一放。老板给找了钱，他拿了耳机和磁带，就往外走去。

　　陶雨生追上他，要把东西还给他。秦照说不用了，打开车门，扬长而去。

　　沈歆听说了怎么回事，还帮雨生买了两本辅导书，然后帮她又下了辅导书音频材料。

　　那是陶雨生第一次进网吧。

　　沈歆顺带着手把手地教她打字，教她开网页，教她编辑文档。

　　“虽然这些大三的时候你们学院好像有课程会教，不过我提前教你的话，到时候你学起来也更快。陶雨生，你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学会。”

　　陶雨生看到沈歆打字可以不看键盘，觉得实在是很佩服。沈歆见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看着键盘，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背按键。”

　　沈歆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赶紧说道：“你不用背，打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记住。这个一般不是靠死记硬背的。”

　　她看到陶雨生又是一阵沉默。

　　想了会，说道：“陶雨生，你能不能辅导我高数啊。”

　　雨生惊讶地看向沈歆。

　　“我教你用电脑，网吧的钱我来付。你教我高数好不好。一周三个小时，就定在周日下午，可以吗。”

　　雨生点点头。

　　沈歆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其实，你不一定全都要下英语资料的，你可以下一些歌来听啊。你看，这样……再这样……嗯，你有喜欢的歌手吗……嗯，还是说有特别喜欢的歌吗……”

　　深夜里，陶雨生戴上了耳机。
　　前奏悠然响起。
　　她不禁感慨起，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竟然如此精妙。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如此清晰悦耳。

　　随着轻轻的风轻轻地飘，
　　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寂静的漆黑里，她瞪着眼睛望着上方发着呆。

　　——生生，你记住了，如果姐姐有天不在了，一定要过上姐姐该有的生活。
　　——生……生啊……妈妈……为你……骄……傲……

　　姐，妈。

　　生生好想你们。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单曲循环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