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声》戋笛

37、第三十六章。沼泽

　　2013年11月。沈歆和贺琮协议离婚。贺琮的婚前协议可谓滴水不漏，沈歆几乎是净身出户。沈歆对生活感到了无穷无尽的绝望，她好像找不到一个出口，找不到任何方向。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秋风萧索，吹起干枯的落叶。陶雨生看到她单薄瘦弱的身体好像在风里摇摇欲坠，无所依托。

　　这一刻，她发觉，现在的沈歆就像是当年的自己。

　　而陶雨生也看到了那个孩子，小小的个头，围着大红色围巾，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像极了文嘉。

　　沈歆也想要走出那段过去，她也想要重新开始。否则，她不会去相亲，不会选择结婚。

　　但是，心没有走出来，那么，又如何得到真正的解脱。

　　她也曾靠幸福靠得那么近。但幸福啊，是易碎的泡沫，有多美，就有多脆弱。

　　看到沈歆，陶雨生愈发确定了。就算强行雪藏过去，欺骗自己的心而去过上所谓的“正轨”上的生活，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阿雨啊。”沈歆看到她紧紧地抠着方向盘的手，指着前面说，“灯绿了。”

　　陶雨生这才听到耳边不绝的鸣笛声，赶紧挂挡，车往前驶去。

　　“B市就是这么堵，雨生，你每次回家要多久啊，少说一个半小时吧。”沈歆语气里有些无奈。
　　“嗯，不堵的话一个半，堵的话三四个小时都是有的。”陶雨生回答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嫁人，也不会饿死我和小诺啊。”沈歆摇摇头，抿着嘴吧笑，抽出一根烟，点燃，“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眼看着就要过去了，忽的又是红灯。车堪堪停住。

　　“我早就猜到了……我猜到了找贺琮也行不通。”陶雨生伸手，拿过沈歆口里的烟，吸了一口。

　　烟尘入肺，实在呛人。

　　“多抽几支就习惯了。”沈歆看着她紧紧皱起的眉头，打趣道。

　　“你就别想我的问题了。文诺还小，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还是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比较好……我是说，等你不瞎的时候。”

　　沈歆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听着洒脱，却又好像有些干涩。

　　是啊，居然嫁给贺琮，是在是太瞎了。

　　“不过你别说，贺琮条件是真的好啊。你不知道，我爸妈可都乐开花了。”沈歆还有力气自嘲。

　　说出了这句话，她却忽然想到了陶雨生。

　　确切地来说，她想到了秦照。

　　她掐了烟，说：“你会嫁给秦照吗。”

　　陶雨生没有说话。

　　沈歆思考了很久，又忍不住勾着嘴角地摇着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雨生依旧是沉默。

　　沈歆的笑意，变得渐渐苦涩。

　　车内寂静了很久。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B市……”

　　“陶雨生，你说你早就知道……”

　　两个人的话同时响起。陶雨生歪了一下头，示意要沈歆先说。

　　沈歆酝酿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嘶哑，开口道：“你说你早就知道，找贺琮也没有用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轻描淡写一般应付着。

　　“你托我去找贺琮，我就大概知道你的心意。当时我就想问你的，只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问你这种问题……”

　　沈歆余光往陶雨生身上挪去。

　　“就算知道这场官司多难打，这么多年你也从来没有过放弃走法律途径。阿雨，你对你的过去很执着。其实，这世界上实在是有太多的不公平了，如果……如果你是在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

　　眼前车来车往，灯红灯绿。天色半红半蓝，由明渐暗。

　　沈歆的声音，好像在渐渐便轻，变远。

　　陶雨生发怔了好一会，目视着前方夕阳的余晖。她记忆里也曾有那样的残阳如血。那是很多年前的傍晚，在老旧的胡同口，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她追着散落的硬币，脚步凌乱而飞快。

　　手机震动让她又从一阵恍惚中惊醒。

　　她盯着手机上“秦照”两个字。

　　沈歆扫了一眼她的面色，又看到了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我帮你挂了吧。”
　　“不用。”

　　雨生接听了电话。

　　那头传来了熟悉温柔的声音。

　　“雨生，吃饭了吗。”

　　“哦，我正要和朋友去吃……沈歆，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跟我上一个大学的……对，她来B市了……”讲到一半，她愣了一下，拿下电话，问沈歆，“秦照想和我们一块吃，可以吗。”

　　沈歆想了一下，说：“可以。”

　　陶雨生挂了电话。

　　车子重新发动。但雨生又立刻熄了火。她手枕着方向盘，额头枕着手，好似十分疲倦地靠着。隐隐的，好像还有些头痛。

　　沈歆的手，搭放在了陶雨生的肩膀上。

　　她说：“阿雨，你还记得上个月，我喝醉的时候跟你说过的话吗。”

　　“……嗯。”

　　沈歆再一次说：“阿雨，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有出路的。”

　　雨生缓缓起身，再一次发动了车子。

　　她面无表情。

　　她为了这份不甘，曾放弃了很多，包括陆翟河。

　　“阿歆，你说的对，这世上实在是有太多不公平了。所以，如果说所有的路都已经走不通了，就算是卑鄙一点，我也要他们，感受到我曾有的苦痛。”

　　陶雨生这一句话，坐实了沈歆三个月前就生出的猜想。

　　没有关系。陶雨生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早已是沼泽，永远堕入黑暗的，只会是自己。早在七年前，她就不期待谁能将她拉出这片沼泽，而是希望，能将有些人拉下去。

　　陆翟河，陆翟河。

　　能够遇到你，是我陶雨生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你是温暖的，是光明的。如果你的人生里没有我，相信，你会遇见另一个和你一样温暖的女孩，陪你共同奔赴充满着希望的未来。

　　十八岁那年，我也曾以诚挚的心，紧紧地握住你的手。

　　但是啊。

　　十一年前，你往南走，我向北去。

　　高中苦读三年，大学依旧天天捧着书，独来独往一心钻研。三两件衣服，穿完几个春，再穿几个秋。经历过的中考和高考，让她始终相信，天道酬勤。

　　那么，只要她足够勤奋。

　　是不是终有一日，也能重新得到真正的幸福呢。

　　曾经，十八岁的陶雨生，就是这样坚信着，坐着秦照舅舅的车，来到了B市。

　　记忆如决堤的坝，滚滚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