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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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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B市。
从料理店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沈歆搭着陶雨生的肩膀,两个人有些踉跄地走到大马路上,拦下一辆计程车,打算先去陶雨生家里过夜。
两室两厅的房子,不算大,但也够用了。沈歆第一次来到陶雨生的家,观察了一下,都是极简的装修,客厅茶几上养了一缸鱼,茶几下的地毯是唯一颜色繁杂的地方,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盛开的荷花。
陶雨生算是手脚快的了,从大学起一路就拿着奖学金勤工俭学,毕业了也一贯是省吃俭用,磕磕巴巴攒了些钱,房价年年飙升,攒钱就是亏钱。于是看准了,在两年前就果断拿下一套房。
刚需嘛,就是再贵迟早也是要买的。只是一个只身来B市,没有凭着家里人的救济一个人能攒到买下这一隅的钱,也可以想象,陶雨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性格和处事。认准了什么目标,就卯足了劲地往前,不贪图一时享乐,不存半分侥幸心理,也不容自己有片刻的放松。
“你说你读那么多年书,房价却一年年地涨,划得来吗。还好你没读博,不然啊,等你读了出来,可能这辈子都买不起房了,你自己算算,从前年到今年,你这房子涨了多少。是不是比你年收入还多。”沈歆打趣道。
陶雨生也忍不住扑哧一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还真赶不上。”
起来了,去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再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又去冰箱里取了些冰块。
“还没喝够呢。”
“没。”
咕咚咚倒满了两杯酒。
“你别怪我老提你不爱听的,说实话,以前我真觉得陆翟河吧,人高马大不说,那长相端正得,鼻子是鼻子,眉毛是眉毛的,比起文嘉,他倒是更像个当兵的,人啊也看起来愣头愣脑,憋着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啊,就从一点我就看出来,他其实特别有商业头脑。”
陶雨生笑着又是摇头。
“那不然他跑S城去?02、03年那会儿,不是我说,那时间S城房价多少,现在房价多少?你自己想想,你读这么多年书到底是亏还是不亏!”沈歆趁着醉意,凑近了,问,“还有,你到底知不知道,陆翟河去了S城后到底混得怎么样啊。”
“知道我不爱听,还提。”陶雨生斜睨着她。
“说说嘛。我好奇,就管不住这嘴了。”
陶雨生垂下眼,晃了晃酒杯,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他头两年一边白天做着一份正式工,一边晚上又摆摊倒货,赚了点钱,04年底,在S城买了第一套房,大概一百平……”
“04年底?!”沈歆一个激灵,“完美地避开06年开始的大涨啊,那时候房价多少……”
“嗯……”陶雨生思考了一下,说,“我记得,那时候鼓励买房,嗯,首付很低,陆翟河的第一套房位置也不在离市区很近的地方,当时也就是拿着自己手里的七万块,和借来的五万,统共就十二万吧,贷款大概是三十万左右……”
“才四千一平?!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啊!”沈歆惊呼道。
“对,零八零九年的时候,他的房子就已经一万五一平,五年,翻了3倍。”陶雨生又是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改革开放的春风果然是不得了。”沈歆渍渍称奇,“他祖上一定是烧了高香,走了这一波运,就凭他那个房子,现在还不得值两百万吗。”
陶雨生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其实,零六年的时候,他还买了一家商铺,那时候商铺比较多,大家还都有些不敢买,大概七十万的样子,他有个哥们,02年买的商铺,你猜多少,二十万。不过不管二十万还是七十万,现在啊,都……”
“停!”
沈歆好像有些听不下去了:“我靠,这眼光太逆天了。”
陶雨生却又笑了。
“再后面的我也讲不出来了,因为06年以后的我就也不清楚了。”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
2006年,陶雨生保研。和陆翟河,彻底分手。
“真可惜。”
“什么可惜。”
沈歆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说:“我觉得,你和陆翟河很配。”
“是吗。”
“至少,比秦照配。”
陶雨生睫毛微抬,眸色一下清冷几分:“哦,是吗。”
“虽然秦照的爷爷是当大官的,虽说她有个当副院长的妈妈,有个当大学教授的舅舅,还有个在美国定居的大伯……虽然他的条件,真的比陆翟河好了太多。但是,阿雨啊……”
沈歆侧过头,看到她孤傲的侧脸,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眼。
“你,真的快乐吗。”
沈歆坐了起来,仔仔细细地凝视,想要揪住她每一点表情的变化:“陶雨生,你确定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她转过头,微醺的眼一点点弯起,像是在笑。
“我……我实在,是个糟糕的人。”
自我,强势。从来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
沈歆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发了股子狠劲,将剩下的半杯仰头一口闷了。
“好,我帮你约贺琮。但是阿雨,他……他……”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轻笑,摇着头,重复道:“我帮你约。你等我消息吧。”
“嗯……”
“阿雨啊。”
“嗯?”
沈歆一个歪头,靠在雨生的肩膀上。
眼角落下了眼泪,落在她脖颈上,那泪水滚烫而灼热。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选。”
“是吗。”
是的。沈歆想起了那一张熟悉的面庞,伸出手,捂住了嘴抽泣出声。
雨生将手放在她的脑袋上。
五年了。都已经过去五年了。陶雨生还记得,五年前,废墟里,抬出那一张白布盖着的尸体时,她也是这样捂着嘴,抽泣着,颤抖着。
是啊,沈歆曾深深爱过一个人。那个男孩是沈歆爷爷战友的孙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那个男孩名叫文嘉,有着一双大双皮的眼睛,万年寸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温暖又耀眼。
她深爱的那个人啊,把他年少一腔热血,都抛在了梦想中,洒在家国里。
08年3月,文嘉在沈歆爷爷家的海边,在他们从小一起嬉闹的那块岩石下,决定了要结婚。
而就在两个月后的五月,临省发生特大地震。文嘉所在的部队,连夜赶去救援。
她不顾爸妈的反对,在当天夜里去往邻省的火车上,彻夜未眠,惴惴不安。
余震一场接一场。她每隔五分钟往他手机里发一条消息。一直到次日清晨,也没有看到他回。
后来,她才从他战友口中得知。
五月十二号的傍晚,他在乡镇旧教学楼里救下了三十二个小学生,自己却被坍塌的石块压断了小腿,再也没能走出那个教室。
他死的时候,还没有满二十五岁。
最后一个获救的小男孩,被石块压断了整个右臂,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才脱离危险。
文嘉的尸体被抬出来的那天,才八岁的他,在家长的陪同下,给他下跪磕头。小男孩说,自己将来长大了,一定也要成为像文哥哥那样的英雄。感恩社会,回报祖国。
“姐姐。你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是他妻子。”
小男孩一愣。
“他救我的时候,有句话要我带给你。”
沈歆通红的眼,瞬间紧紧盯住男孩。
“他说,‘如果我走不出来了,请你,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死亡的阴影,走出深爱的记忆。
心口骤然如大锤砸下,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在部队出发前,还给她发了短信。他说:别担心。
存着那条短信的诺基亚,至今还封存在沈歆的抽屉深处。如今的沈歆,看着陶雨生,静默地笑着,笑得眼角蔓延出细微。
“你和他,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但我等的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