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声》戋笛

30、第二十九章。告白

　　陆翟河朝着那一块岩石走去。陶雨生却看到，太阳已经接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天边满是橘红的霞光，而这座山的山脚下是一片大水库，水碧绿幽深，一直绵延到很远。水库上有船夫划着竹排，竹排越划越远，划进了一片芦苇中。

　　有鸟儿飞过晚霞，有风儿轻轻吹动树叶。

　　真美啊。

　　陆翟河在她身后，走到了她的身边，坚定而执着地握起她的手。

　　映着霞光，她的眼眶里，好像有细小的钻石一样闪耀着光芒。

　　陶雨生望着夕阳西下，脸上滑下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雨生啊。这条路很长，很苦，但是，你会走到终点的，相信我。你可以幸福的，就像是今天看到的日落一样，你以后的人生，也会这么灿烂。”

　　“可是陆翟河，这条路真的好长，好长啊。”

　　她捂着胸口的位置，说：“我都要没力气了，我好像，走不下去了。”

　　陆翟河松开手，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口，手捂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下抚摸着。

　　“你可以走下去。因为我会拉着你，我不会放手的。雨生，再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好吗。”

　　“多坚强，陆翟河，到底要多坚强呢。”

　　“雨生，你妈妈的血在你身体里流淌，而你姐姐的温柔，将永远在你记忆里存在。这些东西，都证明着，你是被深深爱着的孩子。”陆翟河放开手，为陶雨生擦去脸上的泪痕。看着她晶莹的眼眸，眼中满是疼惜与不忍，“陶雨生，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我……”

　　“我，喜欢你。”

　　陶雨生眼睛猛地抬起。

　　她对视着陆翟河真诚的眼，眸子里几番转动。

　　尔后，退了一小步。

　　“陆翟河。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在可怜我。”

　　陆翟河的眸色一黯，像是叹息一样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才说：“我不是可怜你……”

　　“因为你是善良的。陆翟河，你很善良，所以怕我会去死。”

　　陆翟河低下头，又是一次叹息一样的深呼吸。

　　然后，才抬起头，看着陶雨生，问：“雨生啊，你知道那次在医院里，我为什么知道你不是负气，而是真的想去死吗。”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陆翟河转过头，看着夕阳越来越下，快要触碰到山顶，“我妈，在我们刚到青山的时候，曾经关紧了门，在屋子烧炭。”

　　她的面色一变，震惊之色一点点浮上脸。

　　“她真是个糟糕的女人，活得很悲哀，活得很可笑。是不是。因为她对生活没有希望了。陶雨生，你大概不知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妈妈是个多么温柔的女人。”陆翟河踢下了一块石子，侧过头来，看着陶雨生，说，“她也曾对生活充满热望，她也曾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

　　“所以你才跟你妈妈姓，因为你爸爸很……很……是不是。”陶雨生大概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不，不是。我姓陆，不是陆茹的陆。是陆崀的陆。”陆翟河又牵起了陶雨生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自嘲一样，“她不会愿意我跟别人姓的，因为，我是她和他，也曾相爱过的证明。我一直都知道，我的陆，是陆崀的陆。”

　　“你爸爸也姓陆？”陶雨生想到，这么多年了，陆翟河对她家无所不知，而她对陆翟河家，一无所知。

　　“对。陆崀和我妈，是从小定的亲。我妈十六岁那年怀孕了，可陆崀还在读高中，就说先生下来，等他高中毕业了，再娶她。但是，但是……我妈生下了我，等啊等，却等不到他从县城回来。她等着他回来娶自己，等着自己孩子能够喊出一声爸爸，但等了好多年，都没有等到。”

　　“然后，在我八岁那年。我妈妈决定不再等，她要去找他。找了整整一年，当她找到陆崀的时候，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他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认识了邻市的同班同学。大学毕业，两个人就结婚了。”

　　“我十岁那年，陆崀给了我妈一笔钱和首饰，还给她在青山买了房子。但是条件是，永远，都不要再回去找他。”

　　陶雨生的眉头紧紧蹙起。

　　“1993年，你搬到我隔壁的那一年。我妈妈知道，陆崀的妻子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他们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那么开心。所以晚上，就把我哄睡了，然后烧了炭。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夜起上厕所，打开了厕所的门，而厕所的窗又没有关紧。可能，我和我妈，就要死在那间屋子里了。”

　　陆翟河顿了很久。

　　才终于又望着陶雨生，说:“我不希望，你和我妈妈一样，被‘失去’和‘不舍’，毁掉了整个人生。把对生活所有的期盼和热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话，一旦那个人离开，自己的人生就会随之崩塌。”

　　“所以，为自己而活。雨生，你的生命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需要因为任何人而放弃能活得更好的希望。不论要花多久，无论这条路是多长。”

　　最后一点太阳，也沉入了山丘里。

　　趁着夜色还未完全降临，陆翟河带着陶雨生下山。

　　山里却起了薄雾，陶雨生是第一次在天快黑的时候在林子里走。莫名地竟然感到有些阴森。

　　陆翟河瞥了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害怕。

　　手握紧了，说：“别害怕，这里是我从小玩儿的地方，没有危险的。”

　　听到了这一句话，好像，就真的没有那么那么害怕了。他的手那么温暖有力，牵着她一往无前，穿过灌木，越过竹林。

　　抬起头，看到薄云淡雾里，皎洁的月亮周边有一圈七彩的光晕。

　　“陆翟河。”

　　走在前面的少年，回头的时候上扬调地“嗯”了一声。

　　“我们会结婚吗。”

　　他的脚步猛地停下。

　　陶雨生绕到了他面前，又问了一遍：“我们，会结婚吗。”

　　“嗯……我……我的话……”

　　陶雨生慢慢地等。她看到月色下，陆翟河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好多年前，比自己还要矮上一截的他。

　　他竟然还脸红了。

　　“我们回去吧。”

　　陶雨生拉着陆翟河，开始往前走。

　　“诶，诶……”
　　“怎么了。”
　　“这边……是，是右边……”
　　“哦。”
　　“诶，诶……”
　　“又怎么了？”

　　陆翟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雨生说：“你，你没有回答我，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几个月来，陶雨生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往日的神气。

　　她翻了个白眼。

　　终于叹息。

　　“陆翟河，你傻不傻。”

　　这句话有点凶。吓得陆翟河噤声，都不敢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