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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无家 ...

  •   2002年6月4号。吴英秀第二次病危。

      这一次,抢救了整整五个半小时,几次心跳停跳。而救回来以后,只能够靠着一根氧气管子勉强维持生命。

      医生和陶雨生说,就算是这样拖下去,也一定拖不过半年了。而且,病患已经不能吃不能喝,只能靠着每天的吊水和氧气瓶勉强维持生命。

      其实,这对于病患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陶雨生透过医院门缝,看着里面,艰难地呼吸着的那个人。她白发苍苍,她手指干枯,她双目无神。

      她,是生她养她的妈妈。

      她是陶雨生现在,唯一的亲人。

      雨生把门缓缓合上,看向旁边的医生,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好吗。”

      医生点点头,合上材料离开。

      雨生推门进去,脚步轻柔。她握住了那双干枯到一道道青筋暴起的手,十指相握,坐在床边上,帮她整理着凌乱的鬓发。

      妈妈的眼睛处的皮肤松弛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眼皮都好像黏在了一起。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生……生……”

      氧气罩上白雾一阵阵。

      “嗯。”雨生回应,“我在这。”

      “生……生……”

      进行完手术刚刚才醒来的吴英秀,体虚弱不堪,只能够不停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妈……我在这。”雨生温柔地一下下摸着她的额头,“妈,你不是说有盼头吗。你不是说,还要等我考上大学,还要等我结婚,等我找一份不错的工作,等我生小孩吗。”

      吴英秀微弱地呜呜地发出声音,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你不打算等了,是吗。”

      吴英秀满是褶皱的眼角,滑下一颗眼泪。

      “没关系。我还是会考大学,结婚,找一份不错的工作,然后,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雨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宝宝一样。

      “生……生……”

      陶雨生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俯下身,抱住她,哽咽道:“妈,我爱你哦。”

      2002年七月。高考如期到来。在拿到语文试卷的那一刻,她翻转试卷,看到了作文题是梦想。

      那一年,陶雨生的语文几乎是超常发挥。后来她才知道,她考卷上写出的是满分作文。她在作文里有一句话,那就是:不到真正的绝望,决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我希望在挽救别人的生命的过程中,走出自己的绝望,因此,下定了成为医生的决心。

      她报考了国立医科大学。八月,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几乎是飞奔到了医院,飞奔到妈妈的床边。

      说来,那一天,吴英秀的状态,好像格外地好。意识也很清晰,甚至,还能够慢慢地讲话。

      她颤颤巍巍地拿着那录取通知书,喘着气,手指头尖摸过上头的每一个字。

      然后,眼眶里慢慢溢出了眼泪。

      “妈。我考上了。”雨生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住颤抖的呼吸,重复道,“妈,我考上B市的大学了。”

      “生……生啊……妈妈……为你……骄……傲……”

      “一定……要……快乐地……生活……妈妈……相……信……你”

      那是吴英秀,对陶雨生说过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当晚,吴英秀就再一次病危了。

      但这一次,陶雨生,终于采纳了医生的建议,不再苦苦拖着妈妈,让她被病痛折磨。

      2002年,8月3号。

      陶雨生,终于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亲人。

      那一个晚上,在医院的天台上。陶雨生买了一袋子啤酒,一罐一罐地喝。喝得多了,觉得浑身发热,走到护栏边上,吹着冷风。

      星星真亮啊。风儿真凉啊。

      这个世界上,空空荡荡。

      她一脚,踩上护栏,想要再站得高一些。

      猛地听到后面脚步急急,还没反应过来,一下被人勾住腹部往后倒去。她压着陆翟河直直地跌到地上。

      “陶雨生你!”陆翟河吃痛之下,嗓门大到几乎把她半边耳朵震聋了。

      却看到她,泪流满面。

      她看到陆翟河的刹那,紧紧地勾住他脖子,用力地抱紧了他。

      陆翟河满肚子的火,就这样一瞬间消了。他手覆上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被酒精麻痹了的陶雨生,像是一个吃不到糖果的三岁小孩,嚎啕大哭,哭到声音嘶哑,哭到她都累了,困了。

      “雨生,走,我们回家。”陆翟河收拾了满地的啤酒罐子,提着塑料袋,然后背起了她。走出医院,在深夜的大街上,慢慢地像是散步一样。

      他以为她哭到睡过去了。

      但没有想到,隔了很久,她才沙哑地说:“不,陆翟河,我没有家了。”

      说完这一句话,她好像又被牵动了心肠,哭得几乎不能正常呼吸。陆翟河不知道有没有人是哭到窒息晕过去,但他听着陶雨生那个时候的哭声,就是这种感觉。

      “我没……没有家了……陆翟河……我没有家了!”

      她忽然用力挣扎了一下,陆翟河没有背住她,她咚地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赶紧蹲下来,看到她的手臂和脚踝都被擦伤了,眉头一皱,干脆把剩下的啤酒全都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下拦腰抱起了她。

      “雨生,我给你家。”陆翟河低下头,看着她。

      四周好像变得无比寂静。

      他缓缓低下头,吻过她的鼻尖,然后,轻轻碰在她满是酒气的唇上。

      啪嗒。

      他吻着她,却吻落了自己一滴泪。

      那一刹那,陶雨生好像酒醒了一样。他碰着她发凉的额头,红着眼,轻轻地问。

      “我给你家,好不好。”

      -

      妈妈下葬后的大约一周内,陶雨生都浑浑噩噩地躺在家里。她把妈妈和姐姐的照片搂在怀里,没日没夜地睡着。

      夜里饿极了的时候胃里发疼,她就麻木地起来,从一箱泡面里拿起一袋,在黑漆漆地屋子里,一个人吃着面。

      直到某一天早晨。

      确切地来说,雨生也不记得,究竟是八月多少号的早晨。陆翟河敲门,带着热气腾腾包子和豆浆。

      他几乎一瞬间就闻到了陶雨生身上的馊味,一眼看过去,整个屋子里乱七八糟堆放着泡面盒子。

      他关上门,推着陶雨生进了浴室,守着她去洗澡。又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扫地,拖地,擦桌子,碗筷也都取下来重新洗了一次。

      看到她出来,依旧是痴痴的,眼睛无神。无视桌子上的早餐,回到房间里,捏着那两张照片,又开始要睡过去。

      陆翟河温柔地拉起她,拿着干毛巾为她擦着头发。然后打开柜子,拎出两件衣服,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然后对她说:“雨生,换个衣服,我带你出去。”

      转了三趟车。满是汽油味的小班车在盘山公路上一直绕啊绕,绕过了一座山的隘口,又绕上另一座山的山峰。陶雨生望着旁边的的悬崖,还有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近处一等等的梯田上还有还未成熟的绿色水稻。

      她甚至都没有陆翟河,他要带她去哪。

      下了车,陆翟河拎着一个小布袋子,又背着一个书包,另一只手紧紧地牵着陶雨生,就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小孩。

      “来,雨生,这边。”

      他带着她去往了山脚下的一个土屋中,篱笆都是黄泥铸成的,土砖搭出的屋子半点粉刷也没有,黑色的瓦片就盖在顶上。

      那是陆翟河的外婆家。

      “外婆啊,是我,小河。”陆翟河说着乡音,朝着一个看起来大约有八十岁的老婆婆走去,老婆婆拄着旧拐杖,步子很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才连连点头,说,“哦,小河啊……小河,你妈呢?”

      “我妈妈没有来。外婆,我要在这里住几天,可以吗。还有她,也要住在这里。”陆翟河牵过了陶雨生,雨生看着眼前满脸褶皱的老人,点着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外婆好。”

      “外婆,我去帮你摘菜。舅舅回来了就跟他说,晚饭我来做。”陆翟河拿起簸箕,拉着雨生往门外走去,回过头说,“我带她去林子里走一走。”

      陆翟河带着她,走近了后山的一片竹林中。林子里一大片的竹子,气味清新,泥土湿软,一脚踩下去还会陷进去少许。陆翟河手扒拉着一根竹子,灵活地爬上了一个陡坡,然后蹲下伸出手,说:“来,我拉你。”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不知道往上爬了多远,才终于穿越了这一片竹林。而在接近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陆翟河朝着那一块岩石走去。陶雨生却看到,太阳已经接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天边满是橘红的霞光,而这座山的山脚下是一片大水库,水碧绿幽深,一直绵延到很远。水库上有船夫划着竹排,竹排越划越远,划进了一片芦苇中。

      有鸟儿飞过晚霞,有风儿轻轻吹动树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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