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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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翟河在初五才知道，陶雨生妈妈住院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在冰冷的水里搓着衣服，手指节冻得有些发肿，听到楼上不知道哪个窗口里传来阿姨们交谈的声音。
哗啦一下，手里的衣服掉进盆子里。
他好像一下就撒了腿，朝着外面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回到屋子里，掏出衣柜深处的小铁罐，打开，拿出里面零散的钱，然后像一只兔子一样撒腿往外跑。
大冬天的，跑得脸上通红，额头上还沁出了汗。
走出了巷子，在大街上四处乱窜，拦了好几次，才终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市医院长长的走廊，白色的灯光倒映在地上，均匀的一盏一盏。
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雨生。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安静到，没有半点生气。
陆翟河一步步向着她走过去，走到了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座位也静静地坐着。
一坐就是一个半小时。
眼前人来人往，陆翟河呼吸都放缓了。他的脑海里，现在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的余光看到陶雨生，她如同一座没有心跳的雕塑，眼睛都不眨一下。
“雨生啊。”
陆翟河的心，像是被铁锤用力地敲了一记。
陶雨生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哭吧。”
她眼珠子稍微动了动，脖子缓缓转过来，看着陆翟河，但却一个字没有回应。
“陶雨生，哭出来。”
她像是想到什么，呼啦一下站起来，握紧了侧背布包带，说：“你来了正好，帮我守一会，我要回家拿点东西。”
雪白的帆布鞋迈步子，他看到雨生渐渐走远的背影，看到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他想要陪着她，但，此时的他，却没有勇气叫住她。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感觉到了。
此刻的陶雨生，拒绝任何人进入她的世界。她不再渴望谁来帮助她，也不再渴望有谁来分担痛苦。
陆翟河想起了，1994年，梅雨时节。陶雨生跟着她妈妈和姐姐，第一次搬到他所在巷子的那一天。她脚下轻盈，墨绿色雨鞋踩着水花，和蹲在地上择菜的自己，余光碰上的刹那。
时间就像是撒手飘走的气球一样，溜走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渐远。
再梦幻，再鲜艳，也没有办法再追回。
就如同儿时虽然也清贫，但却永远开心幸福的那个陶雨生一样。
残忍的时光，把那个孩子一点点摧毁了。
失去至亲，那样可以让魂魄都痛到湮灭的折磨。
才十几岁的她，怎么承受得起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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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雨生走出市医院的时候，狂风顿起，吹起地上的灰尘与落叶朝着她身上扑来。她拿着手挡脸，却从指缝里看到街对面的小孩在打纸板，笑得那么开心。
旁边的小卖部，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五毛钱买零食，店主用一张报纸给她包好了，放在她手里，女孩吃的时候沾得满嘴都是。近处的妈妈掏出了纸巾，一边嫌弃却动作温柔地给她擦着嘴。
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
该幸福的人，依旧在琐碎中幸福。
只有她，马上，就要失去所有了。
那天，她从市医院门口走啊走，走到天黑，整整六个小时才走到家。但她竟然不觉得腿酸，回到了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妈妈曾给她的那两本存折。
一本里头还剩六千，一本里头有两万一。
她又拉开抽屉，从书的夹层里，拿出一张又一张纸币。
床垫下，冬衣内口袋里。她找了很多地方，攥着钱，拉开台灯，一张张认真地数着。数清楚了，背起背包，跑到县里大路上，搭着末班车去了市里。
再一次赶到市医院的时候，陆翟河还在原地坐着。
陶雨生胸口起伏，喘着气，坐在了陆翟河旁边。
“雨生，你做什么去了？”陆翟河问。
“我回去拿给我妈妈治病的钱。”雨生坐在了他旁边，看着自己腰侧的小背包，说，“我会救她的。”
陆翟河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她腰侧的包。
“雨生，你先冷静一点。”
“我不冷静吗。”
陆翟河欲言又止，看着陶雨生。
雨生先挪开了目光，她又站了起来，说：“你回去吧，这么晚不回去，你妈妈会担心。”
“她不会担心我的。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陆翟河几乎是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
“但我想要一个人……”
“一个人很危险。”
陶雨生侧过头来，望着他，看到她好像平静好像麻木的眼神，陆翟河觉得此时此刻的陶雨生，状态真的很不妙。
“我不怕。”
“我怕。”陆翟河走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陶雨生，我怕。”
陆翟河大概知道，那是陶雨生妈妈，留给雨生上大学的钱。但他阻止不了她，他甚至没有办法，引导她去思考，这笔钱到底该怎么用才是对的。
她连交流，都是拒绝的。
又过了一天，吴英秀终于醒过来了。但也只是迷迷糊糊地有了知觉而已，氧气管插在鼻子里，连讲话都没有力气。
但她还能认得雨生，还能认得她这唯一的女儿。
医生说，三年前做了取肾手术，手术后没有能好好复查和休养。身体底子已经不行了。这种情况下，还是建议保守治疗。
陶雨生点头，跟着医生去办手续，交钱。
这几天，每天都花了四五百块，醒来后情况稳定了，转入普通病房，但单单是住院费，每个月就是三千多。还另外有医药费。雨生开学后，还要请护工。
这零零总总的，加起来却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但她没得选。
初十那天，吴英秀状态不错，醒来也能慢慢地清晰地讲话了。她看到了自己在病房，也看到了坐在病床边上的雨生。
“生生啊……咱们不治了，回家吧……”吴英秀哑着声音，“花了多少钱啊……别糟蹋钱了……”
但这一句话，却不知道刺痛了陶雨生的哪一根神经。她眼光猛地汹汹然一抬。
她看着吴英秀，握住了她的手，说：“妈，我不会让你死的。医生说这病能治好的，你放心。”
“妈不想治什么病，妈就想回家。这医院住得也不舒服，生生啊，听话，去办出院……”
陶雨生的手，一点点放下。
眼珠子里，好像凝了霜一样冷。
“妈，这个月和下个月的住院费我已经交了，还有治疗的费用，药钱，我全都结清了。你现在回去，是不会退给我们的。”
吴英秀面色马上就变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雨生:“你……你这孩子……哪来的那么多钱……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生生啊，那是妈妈辛辛苦苦攒着……要你去念大学的钱……生生，你……你……”
她有些喘不上气，陶雨生立刻帮她抚平胸口。
沉默了一会。她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说：“我可以不上大学，但我，不可以没有妈妈。”
“造孽啊……我怎么就……生生啊，你听妈妈说……”
“妈。”
陶雨生转过头，正视着吴英秀，说：“我要你替我攒钱了吗。还有姐姐手术的肾，是你捐的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我知道的话，什么高中，我是一定不会读的。你觉得你做这些是为了我好吗，不。妈妈，你这是自私。你都不想想，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吴英秀哽了很久，睁着眼睛望着陶雨生，一个字也没讲出来。
陶雨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过分。
但她现在，好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愤怒，害怕，担心，不舍，自己未来的人生，还有妈妈所剩的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向她压过来。
她已经快要疯了。
“妈，不花光家里所有的钱，不到走投无路最后一步，我是不会放弃救你的。”
吴英秀呜咽着，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沾湿了一大片枕头。
“生生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今年还要高考……”
“不考就不考。读不了书就不读，我也不会饿死我自己。”
她淡漠的语气，让吴英秀像是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一样难过：“不可以……生生……”
呼啦一下。陶雨生觉得自己心田里的那一把火，彻彻底底地燃烧起来了。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痛，烧得她快要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那我也去死好了。”
周围好似忽然冻结了。
“我跟着妈妈，一起死好了。”
哗啦啦——
吴英秀一扫，病床头小桌上的东西一下全砸在地上。她想要做起来，但用了个劲只能再躺下去，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睁得浑圆，嘴哆哆嗦嗦地，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再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