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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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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秀一扫,病床头小桌上的东西一下全砸在地上。她想要做起来,但用了个劲只能再躺下去,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睁得浑圆,嘴哆哆嗦嗦地,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门口却忽然冲进来一个人,拉开了雨生,站在她和吴英秀中间。
吴英秀看了他很久,才认得,他是陶雨生的班主任周老师。
“阿姨,陶雨生大学的学费我来负担。如果她大学学费不够,我来负担。”周余宾推了推雨生,说,“生生,你先出去,我会说服你妈妈治疗的,交给老师。”
陶雨生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默默地走了出去。
周余宾坐在了床头上,看到吴英秀苍老憔悴的面色,心里一沉,说:“阿姨,你好像不记得我了。陶雪至高考完那一年,在学校毕业典礼的时候,您见过我的。”
“至儿……至儿?”
“对,阿姨,我是她的高中同学。”周余宾这么说的时候,鼻子也有些发酸,红着眼,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她在B市的时候,我们也有书信往来。阿姨,其实。”
看着吴英秀,周余宾深呼吸,才说:“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和她,确立了恋人关系。但我们俩大学都太忙了,而且,在她大四那一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再给我写信了。她很优秀,又在B市,我以为,她是……是想要疏远我了,我真的没有想到,她是生病了,她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她病了……”
“阿姨,陶雪至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谢谢您,把她带来了这个世上。”周余宾吸了吸鼻子,苦涩地笑了,说,“阿姨,您安心治病。我没什么能力,但陶雨生上大学的钱,我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可是……周老师……”
“可能说出来,会让您笑话了。从我知道陶雨生是她妹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把他当我自己的亲妹妹了。所以,您就安心养病,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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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余宾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她,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招手要她过来,将她拉到楼梯口,第一次这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失望地说:“陶雨生,刚刚那是什么话,你怎么还能和你妈妈闹脾气说这样的话?你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陶雨生垂着头,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过了几秒,才说:“是我的错,周老师,对不起。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你妈妈是病人,你得让她好好养病得让她心平气和,知道吗。你不是小孩子了,那种情绪发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伤害的只是你妈妈而已。你现在就去,和你妈妈说你会好好念书,会好好上大学……”
有一个身影迅速窜到楼梯间,一下拉住陶雨生的手腕,将她拽走。
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踉跄地跟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头也不回的人。
走出了医院,走到了大街上。
喧闹的大街车水马龙,阳光很温暖地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
“陶雨生。”陆翟河没有松开她的手,眼神肃穆而刚正,想要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陶雨生原本是看着他的眼睛,但不知什么,又别开了眼。
他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地一扯,她不由得再望向他。
“雨生,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放弃你自己的人生,你答应过我的。”
雨生的眼一瞬间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只是在发脾气,我知道,你那句话,是真的。”陆翟河现在都能想起,在门外,听到陶雨生说那句话的时候的震动。
她不是单纯的发火。
她真的想要去死。
“陆翟河。”陶雨生的眼光,却是这么冰冷,“三年前你对我说这句话,然后我考上了高中。我以为我是给了我妈妈希望,给了我们两个能继续活活下去的盼头。但我错了,正因为我考上了高中,所以她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赚钱,到死也要赚到能让我上大学的钱……可是如果三年前我知道给我姐姐做手术的那颗肾是我妈捐的,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要念这个高中。”
那些悔恨和无措,在身体里无数次撞击却找不到出口。
眼前的陶雨生,表情简直就像是怨毒的魔鬼一样。
“什么鬼高中,什么鬼大学。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她一辈子连初中都没有上过,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我和姐姐都读书,为什么那么拼命,为什么,为什么?!人活一辈子怎样不是活,家境好的人即使不读书,她的人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家境不好的人,就算是读了书,也不见得就能改变人生。陆翟河,人从生下来,他的家境,他的父母,就决定了他一生的局限。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我不明白,为什么?”
“不对,不对……陶雨生,追求不是结果,是过程。”陆翟河说,“人的一生,就是用来追求自己认为的美好事物的过程,对于有的人来说,那是名利,是金钱,是地位,或者是艺术,或者是某种生活状态,都可以。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想要的,然后在追寻里,愉快地度过自己的一生。陶雨生,你想上大学,不是因为你自己,而是因为你妈妈,所以一旦你妈妈出事,你就觉得人生崩塌了,但是不是的,雨生,你可以有新的追求,你的人生还很长,你……”
陶雨生摇摇头,挣脱他的手,连连后退。
她从没有想过陆翟河也能够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来。
也许,在她成长的过程中,陆翟河,也成长了。
但她现在,没有办法听进去一个字。
那汹涌而来的痛楚,已经把她淹没了。
“陆翟河,那你告诉我,我陶雨生,到底该为什么而活。”
她眼眶干涸得如沙漠,眼眸无力而无神。
“为你自己。”陆翟河微微蹙眉,一字一句道。
“那我……”
她的眼眸一点点往下垂,如同夕阳的余晖,渐沉入海:“那我,就不想活了。”
她转身就走,陆翟河追上来抓住她,却被她用力地一甩:“不要跟着我!”
陆翟河停了半分钟,隔了五十米,然后一直跟着她走。
陆翟河想,现在大概说别的,陶雨生也一点都听不进去。他必须要找到切入口,必须要说一些,她能够听得进去的东西。
就这样跟着她走过了十几条街,从下午走到了傍晚。雨生终于停了下来,坐在一个公交站台长木凳上,看着前方。
陆翟河也跟着坐了过去,靠在她旁边。
“雨生啊。人都是会死的。”
日落的那个方向,云霞灿烂。而另一端,深蓝色的天空已经能够看到一闪一闪的星光。
“你不舍得,是你因为你真的很爱你妈妈和姐姐。可你再爱,有很多东西,你都是无能为力的。听起来很可怜是不是,对,就是这么可怜。你妈妈现在躺在病房,你要知道,不管你治还是不治,她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那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很爱你妈妈,再她最后的时光里。努力去给她带来快乐,不好吗。不管她这样拼命地要你们姐妹去考高中,考大学是对是错。在她还能陪在你身边的日子里,尽你所能,去让她开心,让她快乐,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陶雨生缓缓地闭上眼。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终于掉下了第一颗眼泪。
随着第一颗眼泪的坠落,她低下头,撑着脑袋,然后恸哭出声。
“雨生啊,你不能选择你爱的人什么时候离开,但你能选择的,是让她快乐地,安心地去,还是遗憾地,无奈地走。”
街对面的面馆蒸汽腾腾,不远处的红绿灯不停变换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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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吴英秀再一次病危。又一轮的抢救下,险险地又从鬼门关把她拉了回来。
陶雨生终究没有放弃高考。
但是让她意外的,三月底那一次,在妈妈的病房门口,再一次看到那个曾经来学校找过自己的人。
她记得他的名字,他叫秦照。
上一次在学校,他好像只是来确认了一下,青山七中到底是不是有她这么个人,甚至都没有和她说上两句话,就离开了。
但这一次,他却好像是在等她。一如第一次见他那样,他这一次,依旧穿着熨烫整齐的正装,高高瘦瘦的身形,俊秀的外表,只是往那儿一站,在医院里就足够显眼。
“陶雨生,我没有认错吧。我想,我们应该出去谈一谈。”他走了过来,语气客气而平静。
雨生活了快十八年,那是她第一次吃西餐。
她学着隔壁桌的样子,开始切那半生不熟的牛肉。
“不好意思,你刀叉拿反了。”秦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