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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残缺 ...

  •   2013年。B市。

      风清云朗的一天,陶雨生将车停好,下车的时候,却看到沈歆没有在预定的日料店等自己,而是在停车场的电梯处等着。

      陶雨生一关上车门的时候,就看到了电梯旁那熟悉的身影。沈歆一身黑色收腰薄风衣,暗红色的口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十足。

      沈歆朝着她走过来,什么也没有说,紧紧地抱住了她:“陶雨生,你真的是……”

      “我们上去说吧。”

      雨生替她整理好围巾,手搭在她肩膀上。微凉而干燥的秋天,沈歆仔仔细细看着妆容素淡的陶雨生,看到她的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

      是啊,快三十岁的人了呢。

      她还记得那一年高三,陶雨生因为曾得罪了一个徐熙而几乎被整个班级孤立。而她总是不言不吵,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看书,秋天,教室外金黄的梧桐叶飘进,落在她的课桌上。

      而沈歆坐在她的前桌,扎着温柔的麻花辫,脸上还有点点雀斑,笑得腼腆。轻轻拿起那一片梧桐叶,问:“陶雨生,我可以问你一道数学题吗。”

      遇见时,两人都年少。十数年须臾,但是比人变化更大的,是境遇。

      她记得陶雨生会去学校小卖部买快过期的面包,她记得她袜子上的破洞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还记得,当时她之所以会去问陶雨生数学题,会想要接近她,是因为在某一天的放学后,她忘记拿作业而返回教室时,她看到教室后面一个身影蜷缩在垃圾桶旁边。

      她在翻找,那些还没用完却被扔掉的笔芯。

      沈歆的爸爸妈妈经商,从小,沈歆就衣食无忧。五岁的她已经跟着妈妈四处旅游,十岁的她家里游戏机相机一应俱全,十五岁中考哥哥留学美国,她第一次跟着哥哥出国玩了整整一个礼拜。她当时十八岁人生中最大的挫折莫过于自己第一次高考落榜复读。

      她从不知道,还有人的人生是这样的。

      陶雨生几乎没有怎么和她提过,自己十七岁以前的日子。

      “阿雨啊,你说,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陶雨生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蓦地僵硬一下。

      “活下去不难,但是,想要活得好很难。”雨生叹了口气,却不知道是在叹自己还是在叹沈歆,“人生不管怎么过,都一定会有遗憾。没有办法正视自己人生里的遗憾,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

      她目光下移,看到沈歆手背上那道长长的疤。

      -

      料理店里的刺身在橘黄的灯光下让人充满食欲,小碟子里盛着一叠酱油,店员上了最后一道天妇罗,微微鞠躬后离开。

      “你想要约贺琮出来,是不是。”沈歆夹着天妇罗,蘸着酱油,吃了一小口。

      陶雨生眼神,变得几分决绝:“对。”

      “阿雨,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歆连最后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放下了筷子,双手叠放在桌上,凑近一些问道,“我问你,日记本里的罗佩怡,是不是就是秦照的妈妈,B市二医院的罗副院长。阿雨啊,先不说罗佩怡是副院长,你知道秦照的爷爷是谁吗。是谁刚刚才说过,要正视人生里的某些遗憾。”

      沈歆从包里掏出那三本日记本,放在桌上,往陶雨生面前一推。

      “看过了这三本日记之后,看过我从十岁到十八岁的经历后,你依然这么认为吗。”雨生头半点不动,眼珠子一转俯视着那陈旧的日记本,“我想要知道,我的人生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这样也不可以吗。”

      沈歆从陶雨生的眼睛里,看到了偏执。

      “阿雨啊……已经十四年了。你知道十四年是多久吗。”沈歆下意识地去掏烟,看到了墙壁上贴的禁烟字样,又把烟放了回去,但是心里却堵得慌。

      “就当帮我,可以吗。就当我求你,可以吗。”

      沈歆霍然站起来,摸着烟,说:“我要出去一下。”

      在外头一边抽烟,吞云吐雾的时候,沈歆想了很多。

      抽到了一半,又觉得手里的烟也寡淡,掐灭了,走进去。

      “陶雨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她。

      沈歆双手撑着桌子,紧紧地盯着陶雨生:“你当年为什么和陆翟河分手。”

      沈歆得到的答案,只是沉默而已。

      沈歆望着眼前的陶雨生,余光看到那三本日记,忽然间,她鼻子就酸了。她多想一巴掌打过去,打醒她此时此刻的决绝与执念。

      但是,庄生梦蝶。究竟谁清醒,谁迷醉。全凭一颗心而已。

      “阿雨,你知道吗,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疼。”沈歆说,“不是心疼你曾受过的苦难,而是心疼,你那因为曾经痛过,而变得不再柔软的心。”

      你现在的心,已经坚硬到不知道该怎么样去爱了,是不是。

      陶雨生同样,眼底,好像闪烁着几不可见的晶莹,她望着沈歆,眼神里那么孤寂绝望。

      “我没办法,我走不出来。”

      陶雨生没有落泪,但是脸色几乎是扭曲一般,她的眉头轻皱起,眼睛却瞪得很大,眼眸垂下望着某个地方,眼睫毛难以自控地颤抖。

      “十四年有多久,我最清楚了。它很漫长,它也很艰难。但再长再难我也这么活过来了。明年我就三十了。沈歆,我一个从青山市穷乡僻壤里,靠着妈妈以廉价劳动力赚来的那点辛苦钱一步步走出乡村的女孩,你觉得我对人生的渴望是什么。无非就是带着家人去更富足的地方,过上更富足的日子……但你知道这个愿望里,重点是什么吗。重点不是富足,重点是……家人。”

      “还有‘家人’,就可以马不停蹄往‘富足’奔去,再苦再累,我也没有关系。但是‘家人’没有了,‘富足’对我而言,也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陶雨生倒了一杯清酒,滑入喉中,看着沈歆,“我走出了乡村,走出了青山,我来到了首都,我成为了医生,我甚至按揭买了房,买了车……但我真正想要的,不过就是青山口胡同里,那个四十多平米,客厅餐厅都挤在一个地方,铺着水泥砖的那间屋子。但是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压垮我的,不是贫穷,是死亡。”陶雨生忽然笑了起来,“钱没有可以去赚,但人的心死了,要怎么样,才能重新快乐起来呢。”

      一盅清酒喝完了,陶雨生又点了梅子酒。看着那一杯酒的鲜艳橘红,像极了小时候,姐姐用彩纸给她叠的千纸鹤的颜色。

      “你知道……我在高中的时候,有多羡慕你吗。”陶雨生弹了一下酒杯,发出叮的声音,“我那么努力,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

      沈歆一边的眉头缓缓抬起,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却渐渐蓄起了眼泪。

      沈歆听着陶雨生的话,好像看到了五年前,在那一片崩塌的荒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自己。

      人生来苦难,总有这么一道坎,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

      可是。

      “阿雨啊。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有希望的。”

      沈歆垂下了眼眸。

      “陆翟河。阿雨,你是喜欢他的,是不是。”

      陶雨生从三本中拿出最底下的那本。那是三本中时间最晚的一本,上面写着从十六岁到十八岁的点点滴滴,她说:“从他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也喜欢他。”

      举起来,看着日记本的侧面,可以明显地看到中间缺了五分之一的厚度。

      “但他不知道。”

      雨生被泪水沾湿的睫毛下,是幽深的眼眸。

      “他好像很了解我,他比这世上任何人,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他看穿我每一次的恐惧,每一次的害怕,每一次的逃避。但他,却看不穿我很早很早,就也已经喜欢了他。”

      在他撑着伞在大雨里找她找到天黑的时候,在他为了她偷了家里的金子的时候,在他把红围巾围上她肩膀的时候,在他一次又一次,拉着她走出那好像要把她吞噬掉的绝望的时候。

      在他跟她抱一起哭,许诺给她一个家的时候。

      陶雨生摸着那个缝隙。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小书包里,拿出了一叠被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纸。

      “最后一本日记,缺的那部分,你想看吗。”

      沈歆看着陶雨生手中泛黄的纸张。

      “2002年2月12号,到2002年8月3号,想看吗?”

      沈歆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她看着陶雨生此时此刻微醺,仿佛浸着湿气的眸子,和她嘴角看似清淡,却透着刺骨的凉意的那一抹笑。

      “看一看吧。我想,你会知道,为什么我走不出来,也会知道,原来人生,也可以是这么无望。”

      沈歆,再一次接过那一叠,原本被撕下的日记。

      她才发现,这些原本是被撕成了碎片的。

      她禁不住抬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陶雨生。

      摸着仔仔细细贴好的那些贴痕缝隙,沈歆心口,忽然沉重得有些喘不过气,就如同被泡在温泉水中三个小时,几近昏死的那种眩晕与窒息。

      “看吧。”

      陶雨生的声音,微弱而细小,如同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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