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声》戋笛

16、第十五章。除夕

　　1999年12月31日。那时，寒风呼啸，路边的小水洼都结冰了，雨生穿着厚厚的棉袄，在教室里为期末考复习。

　　陆翟河带来了妈妈炖的鸡汤，来到雨生的教室，和她分着喝。

　　开学的体检，雨生一米六.四的身高，却只有八十二斤，手腕瘦得好像就是骨头上覆着一层皮。

　　高中和初中，毕竟难度还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说，初中那两个月往死里学的恶补还有些用，在高中，她好像无论怎么努力，始终都只有二十多名。前十名一次都没有挤进去过。

　　陆翟河成绩比她好。数学和外语倒是差不多，语文一百五十分，他每次都在一百三十分左右。而雨生，怎么样也只有一百零几分。

　　这难道就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吗。

　　姐姐当年念高中的时候，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名的。

　　学校现在是放假，雨生和陆翟河申请了留校没有回家。整个学校都没有几个人。陆翟河看了看手表，拉着雨生，说：“雨生，先别看书了，我们去楼顶。”

　　到了教学楼的楼顶，陆翟河拉着雨生靠墙坐下。

　　他说，今天学校附近的那个大超市，每年元旦都会放整整半个小时的烟花庆祝。又看了下手表，还有五分钟。

　　天空中烟花炸开的瞬间，雨生被震撼了。

　　太美了。

　　这是雨生第二次看到烟花，这样美的烟花。在天空中炸成一个球，由白变红，渐渐散开。

　　陆翟河点燃了两支烟火棒，将其中一只放在了雨生的手里，带着她站起身来，在这楼顶上，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天空一样。

　　她举起烟火棒，那火光映在她眼里，她眼眸弯起，笑得那么开心。

　　“雨生，我希望你将来也能这样笑，不要老是哭了。”陆翟河将自己的烟火棒也放在她手中，“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有些腼腆，低下头去。

　　“陆翟河，谢谢你。”

　　“不用谢，我……嗯，我……”

　　雨生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手中的焰火棒熄。大烟花还在天空里绽放。

　　“你真傻。”烟花声里，她轻轻的声音，被完全掩盖，“陆翟河，你为什么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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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二月四日。寒假中。

　　除夕之夜。雨生做好了一桌子菜，妈妈终于踩着十一点，回到了家中。抖落身上的薄雪，雨生惊讶地问道：“外面下雪了吗？”

　　“嗯，好大的雪呢！”雨生妈妈看着一桌子已经有些凉的菜，两个人都端去厨房里，热好了才端出来。

　　吴英秀咬了一口雨生亲手包的饺子，看着半年里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的雨生，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们生生……都能把饺子包得这么好吃了，我们生生……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喝了热气腾腾的汤，吴英秀从包里掏出掏出厚厚的一叠钱。

　　雨生惊愕地看着她。

　　那是……五千四百块。雨生永远都记得那个数字，五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

　　吴英秀笑出了眼泪，她抱住了雨生。

　　雨生除了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妈……一定是姐姐在天上保佑我们，是不是……”很久，雨生才推开妈妈，赶紧把菜往吴英秀碗里夹，说，“妈，快吃，菜都要冷了。”

　　吴英秀连连点头，她温柔地看着雨生，说：“生生啊，好好念书，不要有负担，妈妈现在养你，绰绰有余，寒假也别出去打工了，明天妈妈就去买些大骨还有猪肉回来，炖汤给你喝，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年后啊，妈天天给你做！”

　　“嗯！”雨生开心地点头，咬下一颗饺子，咯嘣一声，包在饺子里的硬币被咬到。雨生吐了出来。

　　“哎呀，我们生生要走运啦……真是妈妈的小福星！”吴英秀给她拿着那一枚硬币，左看右看，笑得不得了。

　　晚上，她抱着被子，说想要和妈妈说。

　　吴英秀笑她都多大了，还要和妈妈睡，但却往旁边挪了挪。

　　雨生抱着妈妈，很久都没睡着，听着她均匀地微鼾，自己莫名的，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那一晚，她做了个梦。

　　那是很冷的雨夜里，她忘记了打伞，孤孤单单地走到黑暗的巷子中。她好像在找谁，但是，却又始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想找谁。

　　她讨厌雨。

　　睁眼的刹那，手边一捞，空空荡荡。

　　她来不及床上拖鞋，噔噔噔跑出房门外，看到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

　　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妈妈。

　　“怎么了我的生生，怎么变得这么粘人了，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啊……”
　　妈妈的话被雨生打断。

　　“妈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和姐姐一样优秀，我会让你后半生，有享不完的福。”雨生看到了妈妈后脑勺处的白发，抽出手，摸了摸。

　　“是不是白了很多啊。妈妈也快五十了……嗯，也是要白了……”吴英秀呵呵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也长大了。

　　雨生再一次抱住妈妈，贪恋她身上的温度。

　　隔了几天，雨生把三千块封成红包，送去陆翟河家里的时候，她发现陆茹好像也在短短的一年内老了好多。

　　原来那个喜欢穿旗袍抹口红的女人，好像在几个月之内，老了十岁不止。

　　她进去的时候，陆茹在骂陆翟河，她说：“读什么读，学费不要钱吗……我们现在有几个钱哦……我等着你养我诶，我都多少岁了，你难道还要我出去给人家看眼色赚那点辛苦钱吗？”

　　看到雨生，一下就拿起扫帚，雨生把红包递到她面前，说：“阿姨，我说过我会换钱的。这里虽然不多，只有三千块。但是我会一点点还上的。”

　　陆茹扫帚一丢，接过钱来，这才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甩着钱在手心里，啪啪地响，说：“陶雨生啊，你要是有点良心，还读书读什么啊，赶快出去赚钱啊要你妈妈一个人累死累活的。那样啊，你钱也能尽快还上啊！别的我不讲哦，你拖得久了，那可是有利息的哦。”

　　“妈！”陆翟河恨铁不成干地大喊道，“我都说了，那东西是我给……”

　　“闭嘴你个饭桶！”陆茹上下打量着陶雨生，说，“还算是没把良心丢到天边，这钱，我先收下了。”

　　雨生离开前，又顿了顿脚步，看着陆翟河，拢了拢自己身上大红色的围巾，盖住半边脸，说：“陆翟河，新年快乐。”

　　陆翟河这才发现，雨生今天围的，好像是去年他送她的那条围巾。

　　“嗯……嗯。你也是，新年快乐，雨生。”

　　陆翟河脸微微一红。

　　陶雨生看到了他微红的脸，别开了眼光，忽的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等一下哦。”

　　提着步子小跑回家。看到妈妈正好煮了饺子，她盛了十个，又噔噔噔蹬跑出去，下了楼。

　　陆翟河站在自己家门外等，就看到雨生喝着白气，从自己家那栋楼的楼层阴影里跑出来。

　　把这一碗饺子放在陆翟河手心里，这才想起自己慌忙之中忘记了拿筷子。

　　刚想跑回去拿，陆翟河就一把拉住喘着气的她。

　　他却咕咚咚也不管有些烫，把饺子汤都给喝了，然后直接将一个个饺子倒往嘴里。

　　“这是……这我包的饺子……嗯，是韭菜猪肉馅的……”

　　“嗯……”

　　雨生看着他，他却除了“嗯”，没有再说些别的什么。

　　“好吃吗？”雨生问道。

　　陆翟河这才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道：“好吃，雨生，太好吃了。剩下五个，我拿给我妈吃去。我妈包的饺子，可难吃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屋内传来怒吼。

　　雨生抿着嘴，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