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声》戋笛

15、第十四章。中考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才说：“陆翟河，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翟河生硬地走了出来。

　　“雨生……我，我会劝我妈妈的。你别担心。”憋了很久，他却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吴英秀擦了擦眼泪，没有说什么，起身到里面去洗毛巾去了。

　　见她没有说话，陆翟河伸出手拉了拉她。雨生看到他手脖子上都是淤青，眉头皱了起来。陆翟河拉起她没有伤口的那只手，说：“我们出去说会儿话，好不好。”

　　雨生点点头。

　　天已经黑了。两人坐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明亮而闪耀，风里透着暖，吹着她单薄的衣服。

　　“雨生，你真的不想再念书了吗。你想清楚了吗。”陆翟河看着她，问。

　　雨生看到山头上面，有一颗星星格外发亮。

　　不知道那是不是姐姐呢。

　　“嗯。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啊。”雨生居然还能笑出来，她说，“念了高中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为了去份事做，我……”

　　“你可以上大学啊。”

　　雨生抬眼，看着陆翟河，她笑着，但眼底，好像有了些许闪烁的晶莹。

　　“陆翟河，我没有希望了。你知道什么是没有希望吗。就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要去追求什么。我看着脚下的路，想要不跌倒，已经那么难了，你要我，再怎么抬头去看远方呢。”

　　撑着的头微微一侧，眼眶不由得发红发涩。

　　“可是雨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呢。”陆翟河将眼光从她的侧脸挪开，再次看着满天的星辰，“你想过你妈妈的心情吗。人哪里有不跌倒的，有时候，就是因为看到了远方，才会不怕一次次跌倒的疼，雨生，我想，你妈妈就是这种心情，一路把你和你姐姐养大的。”

　　风吹动脚下的草，吹来一片清新。

　　“雨生，我希望你能成为坚强的人，无论跌倒多少次，都愿意站起来。无论有多疼，也有一直要去往的远方。雨生，我没有什么能力，我也没有钱……但我，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我也相信，人的一生，没有哪个坎，是一定跨不过去的。”

　　陶雨生也终于明白了，从陆翟河的话里，雨生明白了，妈妈需要一个心灵支柱来承受目前的丧女之痛。

　　她看着他此刻仰着头看星空的侧脸。

　　忽然一个没忍住，一下靠着他的肩头，哭出了声来。

　　陆翟河慌乱得一动也不敢动，僵着背脊，任她靠着。

　　-

　　1999年，五月七日。终于把姐姐的后事都办完了。雨生妈妈已经去过学校好几次，求学校的主任，希望保留雨生的学籍，让她参加中考。

　　五月九号，下午四点，雨生妈妈再一次来到学校，见到雨生以前的班主任陈老师。陈老师对雨生妈妈的遭遇也非常同情。但是，根据他十五年的从业经验，雨生这样的成绩，基本一直在年级七八十名左右，就算让她回来了，上市重点高中的几率，还是不大的。

　　学校升学率也是有压力的，这也不是陈老师一个人说了算的。陈老师也觉得雨生妈妈实在是不容易，于是带着她，去见了初三的年级主任。

　　主任知道她家的情况，思考了再三，最终答应让雨生六月初参加模拟考。如果能够考到年纪前百分之二十就同意她参加中考，因为重点中学的升学率是百分之二十。

　　陆翟河偷偷把自己的笔记本给了雨生，上面用五颜六色的笔做好各类标记方便理解和归类记忆。
　　雨生每天就睡四个半小时，雷打不动地，在家里书桌上复习着。

　　楼上的房东阿姨又下来敲门，她听到妈妈压着声音，苦苦哀求。手中画图的铅笔，咔嚓一声断了笔头的一截笔芯。

　　吸了下鼻子，雨生起身，打开门，对房东阿姨说：“等我中考完就回去打两个月工，赚来的钱全都用来交你的房租。只要再过这两个月就可以了，阿姨，请你再等一等好吗。你这样天天来敲，我们还是一点钱也没有啊。”

　　房东阿姨看到雨生削瘦的身形，和吴英秀蜡黄的脸色，摇了摇头，起身要上去。

　　却偶然间看到了雨生妈妈饭桌上的那一叠红烧肉。

　　本来已经收起的骂骂咧咧的气势，一下又抬了出来，指着那一碗红烧肉说:“哇你这要死不啦，房租交不上房租留那么多钱买肉哦，我说雨至妈妈啊，你家有钱不能藏着的咯，你这样骗我有什么好处的咯，这钱你拖来拖去不还是要交的哦，再等两个月，两个月后你们晚上跑了我找谁去要钱的哦……”

　　吴英秀赶紧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碟子，装了一半的红烧肉给房东阿姨，赔着笑脸说道：“真的不好意思东宇妈妈，我这……真的我半个月才吃这么一顿肉，我真的是看我家生生瘦成这样，每天复习到半夜，我……我怕她身体熬不住，这样，东宇也上初中了，你那这一碟肉给他吃。我们肯定不会跑的，生生给还要在这里念高中呢！”

　　房东阿姨狐疑地瞥了眼屋内，不情不愿地接过手中的红烧肉，终于上楼去了。

　　雨生回到房间里，却听到楼上的人飞快开始搓麻将的声音，乌烟瘴气地传来。

　　恍若有一声叹息在心里响起。

　　半个小时候，雨生吃饭。妈妈一直吃着旁边的一碟青菜，不停地把所剩无几的肉夹到雨生的碗里。

　　“妈，你也吃啊。”雨生夹了一块肉给妈妈。

　　吴英秀又夹了回来：“哎呦生生啊，快吃吧，你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又读书到这么晚，妈妈怕你撑不住啊。要不生生，今天就早点睡好吧。”

　　雨生又把肉夹到妈妈碗里，说道：“不行，落下太多没学的，模拟考要是过不了，我连参加中考的机会就都没有了。”

　　雨生妈妈又夹起肉，雨生看到她想要把肉再往自己碗里递，忙地用筷子去挡，这一挡，一个不小心，肉滚落到了桌子上，一弹，又落到了地上。

　　吴英秀猛地站起来，把肉拿了起来，放到厨房里仔细洗了洗。

　　“妈……别吃了，地上多脏啊。”

　　雨生忙地追到厨房去。

　　看到吴英秀小心翼翼地拿着肉，蘸着酱油，递在嘴边，先咬了一小口，再把剩下的，一下都塞到嘴里。

　　雨生鼻子一酸。

　　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妈妈。

　　她现在已经比妈妈还高一些了，她靠着妈妈的脖子，感觉到，妈妈好像也在哭。

　　“生生，是妈妈对不住你。是妈妈没养好你们……是妈妈……让你们只能跟着过这样的苦日子……”

　　雨生抱得更紧。

　　“妈，我会念大学。毕业赚大钱……那个时候，我们天天吃肉，猪肉，牛肉。鸡肉，鸭肉，我们每一顿都吃，好不好。”雨生哽咽，语气里，故作轻松。

　　“好，好。妈妈等着。”吴英秀往身上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回了饭桌。

　　“妈，你一块，我一块，别在夹来夹去，等下肉又掉了。”雨生先夹了一块到妈妈碗里，又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一下送到嘴里，吃了好大一口饭，把嘴塞得慢慢地，满口的饭一边嚼着，一边竖起大拇指说道，“哇，妈……超好吃的，妈妈的做的肉真的是无敌的好吃！”

　　吴英秀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也吃了一口肉，扒了一大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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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五号。中考模拟考如期举行。那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三天后，成绩出来。雨生家没有电话，没有想到班主任居然直接打了电话给雨生隔壁的林伯家，要林伯转告，她考到了年级的十五名，在两百名初三学生里，她是百分之十以内。如愿地有了参加中考的资格。

　　那是姐姐死了以后，雨生第一次看到，妈妈那样欣慰开心的笑。

　　七月，中考。

　　雨生如愿地考上了重点高中。她喜极而泣，得知成绩的那一刻，和妈妈紧紧地抱在一起。

　　七月八月，两个月的打工，雨生在初中同学的携带下，去往沿海的S城打工，除去往返的车费与每天饭前住宿费，净赚了整整九百五十块，和妈妈的钱凑了凑，除去高中的学费，补上了拖欠的三个月的房租。

　　房东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妈妈也发现了，去S城的工资是在青山的两倍甚至更多。收拾收拾了东西，预备去S城打半年工回来，雨生高中办好了寄宿，她便坐上了去S城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