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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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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夏末。
将洗好的小白球鞋放在阳台上晾好,看到阳台上翠绿的仙人掌长出了金黄的花苞,雨生撑着脸,伸出手指摸了摸。
高一的期末考,雨生考到了第十八名。那是她第一次挤进前二十名。依照学校上几届的成绩,上个比较好的大学是没有问题。只是,现在大多数大学也已经不免学费了。如果她不能够顺利拿下奖学金,那么妈妈,就还要跟着她,再受四年的苦。
她真的不想要妈妈再受任何苦了。
七月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雨生又在高中附近的小卖店里干了一个半月的杂活,拿了六百块。
她又长高了几厘米。到她和姐姐原来房间的木门上,她看到很多道刻痕。其中只有三条是姐姐的,相差也不过两厘米。而她的,从一米三,到一米六七。刻痕足足有十几道。
她摸着姐姐身高刻度。
她竟然,已经比姐姐高了两厘米。
她记得,姐姐刚病的时候,她只到她的耳朵。才两年而已。如果姐姐还在的话,从她现在的身高来看,姐姐会是什么模样呢。
看着自己又露出脚踝的裤子。雨生到了柜子里,又拿出几件被塑料绳子紧紧捆住的衣服。那牛仔裤已经有洗得有些褪色了,上面还有姐姐亲手缝补的痕迹。
陶雨生穿上砖红色的中袖衬衣,陪着浅色牛仔裤。耳边夹着姐姐的边夹。
妈妈不知何时买完菜回了家,一边推开她的房门,一边说:“生生啊,早上喝粥可……”
手里的菜一下落到地上。
吴英秀看到雨生的背影,忽然间就捂住了嘴,一下蹲在地上。
陶雨生一惊,无措地回过头,帮妈妈捡起散落的菜。
“生生啊……”
吴英秀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转过头去,不敢看她:“妈妈明天陪你去买新衣服。”
雨生点点头,说:“好。”
雨生一掏口袋,竟然发现裤子里还有几张粮票。姐姐念大学的时候,不仅包分配,免学费,而且还会定时发粮票。姐姐每次都省吃俭用,余下的,就带回家里来。
妈妈攥着那老旧的粮票,瞪大的眼不停的看着。
陶雨生不知道姐姐的死,到底还会萦绕在自己和母亲的心头上多久。但她希望,以后有足够长的时间来冲淡这份太过沉重的思念。
一会儿,吴英秀掏出了身上一本折子,交到了雨生的手里。
她说:“生生,这里是八千块钱。你收好了,先别给陆家。欠陆家的,等你上大学了,找了工作了,咱们再还,好吗。”
陶雨生点头。
吴英秀擦了擦眼泪,起身提着菜出了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妈妈的姿势与动作,觉得她这半年,又老了好多。
哐当——
外头忽然传出桌椅倒了的声音。雨生赶紧跑出去,看到摔在地上呻吟的妈妈。把她扶起来回到房间,确定她没什么大碍,拿了点钱赶紧跑下楼,买了跌打的膏药和涂剂回来。
掀起衣服露出背部,雨生看到这样瘦骨嶙峋的背上,几道明显的淤青,心中愧疚发疼。
将药涂上,帮她揉着,想要快些散开淤青。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
看到妈妈腰侧,她微微斜了身体,歪着脖子靠近。吴英秀却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拉了拉衣物,盖住前面。
“妈,那是什么。”雨生心忽然像是被一根针刺入。
不顾吴英秀的阻拦,她掀开了她的衣服,看到她腰侧,那一条长长的蜈蚣一样的伤疤。
看清楚的刹那,雨生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妈。”
她一声叫唤,唤得吴英秀泣不成声。
她一点点,把目光从那伤疤上,移到吴英秀的脸,又喊了一声:“妈……”
“生生啊……你听……妈妈讲……”
陶雨生一下站了起来。
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
“妈,告诉我。姐姐做手术那颗肾,是哪里来的。”
吴英秀没有讲话,双手撑着额头,坐在床边,只露出半张脸。
“不是说别人捐的吗……嗯?妈,谁捐的。”
妈妈的手拿了下来,用力地揩去眼泪,扶着腰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拉一下她,却被她闪开。
“妈妈……妈妈也没有办法啊……说是我捐的……你姐姐……你姐姐就肯定不会手术了啊!妈妈没有办法……你要妈妈眼睁睁看着你姐姐去死吗生生……”吴英秀几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抓住生生的手,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小女儿。
陶雨生摔门而出。
背靠着门,听到里面不停的呜咽声。
雨生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像是瘫软一样坐在地上。
吴英秀坐在床边,除了不停的哭,好像什么也不能做。忽然听到开门声,看到雨生一下跑进来,紧紧地抱住自己。
“妈……不要再去打工了,我会养活你的。好吗,妈。”
“嗯。”
陶雨生把自己的脸埋进妈妈的怀里,流出的眼泪,落在妈妈的手心。
一周后,清晨。
雨生听到门外有异响,睡眠向来很浅的她,像是一只猫一样警觉。一下就醒了。她赤着脚打开房门,跑到妈妈的房间,却看到空空的,整理得一丝不苟。
她赤着脚连鞋也只穿了半只,就噔噔噔跑下楼去。
那天早上很大的雾,还下着蒙蒙的细雨。陶雨生光着一只脚,大喊着妈妈,从家门口,一路追到巷子口。
却在雾里,看到渐渐远去的那一辆出租车。
她跌跌撞撞地,流着眼泪追在车后:“妈……妈你答应过我的……妈妈=……你说过你不会去了的……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可以……”
脚下磨出一道道伤痕,她被一个坑绊倒,一下摔在地上。
一身泥泞。
车尾灯,渐渐在雾里消失。
陶雨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把白色的伞,遮她头顶,遮住这无孔不入,浸透进这个女孩生命里的细雨。陆翟河站在她身后,说:“雨生,怎么了。”
陶雨生抱着他的腿,脸靠着,哭得那样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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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计程车上渐行渐远的吴英秀,泪水模糊了视线。
“没事吧……不然,我给你开回去?”司机问道。
“不……不要开回去,就这样走,去……去火车站。”吴英秀咬着嘴唇,伸出手捂着额头,眼泪如同这打在玻璃上的细雨一样,不绝如缕。
生生啊。
对不起。
捂着隐隐地,又开始发疼的腰侧,吴英秀脸色苍白,掏出包里的镇痛消炎的药,干咽下两片。
如果说,从那一堂手术开始,我们家的命运就彻底改变。
至儿死了,而妈妈,好像也陪不了你多久了。
那么,至少在这最后几年。
让妈妈,多为你存一点钱。
存够让我们生生念完高中的钱,存够让我们生生去上大学的钱。
生生,是妈妈对不起你。
原谅妈妈任性的决定。
希望我的生生,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成为一个坚强勇敢的孩子,能够拥有真正幸福,过上不再为这么一点钱奔波操劳,那样的人生。
那么妈妈这一辈子,就算是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车子越开越远。
消失在青山市青山口胡同小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