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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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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可以看到至善至恶的极端,不由得,让人感慨人心的复杂多样。
“嗯。”雨生点点头,“只要遵循着规则,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无可厚非。但偏偏有人,也许会做出超出规则线以外的事情。”
“陶医生,对不起。”小刘年纪轻,又是个直肠子藏不住事,抽纸擦了擦手,一下拽住雨生的外套,说,“我要跟您道歉,其实,我上个礼拜,还和同事悄悄说了您的坏话。”
秦照却忽然来了兴趣,看着陶雨生扬起嘴角,说:“哦,你说她什么了?”
“不就是咱们一群新来的护士嘛,就喜欢私下里八卦八卦……陶医生你别往心里去啊。我那时候啊……也是真的不太了解你……我就说你看起来特别高傲,一看就不近人情的样子,然后……然后我还听说,陶医生的男朋友,是……是副院长的儿子,所以,都说您也没什么本事,却五六年就当了主治医生……”
秦照忍俊不禁。
小刘看着陶雨生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生怕她生气了,忙地又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的,陶医生你可别怪我。我宣布,你现在,是我刘雪之最喜欢的医生,是我的楷……”
“你叫什么?”陶雨生忽然问道。
小刘一愣。雨生摸了摸胸前想要戴眼镜看她胸牌,一摸才想起眼镜在白大褂上,然后就听到小刘说:“下雪的雪,之乎所以的之。”
“噢。”她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表情好像有些微妙的奇怪。
小刘疑惑地看向秦照,他却叹了口气,声音也小了一些,说道:“你的名字和陶医生的姐姐很像。”
“嗷!陶医生还有个姐姐啊,她现在在哪里呢,叫什么,陶……嗯,陶雪之?”小刘兴奋地叫出来,直接无视秦照有些异样的脸色,说道,“陶医生这么厉害,姐姐肯定更厉害啦。”
“陶雪至。下雪的雪,冬至的至。”陶雨生的声音有些低,“她已经死了。”
房间里一下子沉寂下来。
陶雨生忽然站起身来。
“陶医生,对不起。”小刘呐呐地说道。
“没关系,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她淡淡地说道,瞥了秦照一眼,说道,“她的确是很厉害的人,比我厉害多了。是我从小最崇拜的人。如果没有她,肯定就没有现在的我了。我现在能成为医生,都是因为她。”
“这是……什么意思?”小刘有些疑惑了,问道,“她也是个医生吗?”
“不是。”
“那为什么说,是因为她,陶医生才成为一个医生的呢?”
陶雨生走到了那白色大褂前,拿出了那一副眼镜戴上,却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两个人。
她好似清淡地说道:“噢,那是因为我的姐姐,在十四年前因为肾衰竭而死于手术台上,那一年她本来要大学毕业,她是当时,我们巷子里考出去唯一的大学生。”
小刘心里一紧。
秦照面色也有点变了。
因为他也极少听雨生说起自己的过去。
她现在语气如此清淡,但是秦照却完全不能想象,当年的陶雨生,十四年前,十五岁都未满的陶雨生,究竟是怎么经历那一切的。所以,知道大概,他也从不揭她的伤疤。
因为,从他遇见并认识陶雨生开始,她就一直是那个坚强且上进的姑娘,少言寡语,却十分有拼劲。在大学里年年拿下奖学金,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却好像从不寂寞。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慌乱一样。她身上,有着那个年纪的女孩,没有的沉稳镇定,所以看起来,也有些冷漠。
现在的陶雨生,性格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秦照觉得,陶雨生小时候,应该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否则,原该五彩斑斓的年纪,为什么从她的身上,只能看到黑白交织的气质。
陶雨生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面色都变得有些凝重的两个人,她的神情,却好似并没有肃穆,甚至,比往日里的她,更多一些轻松。
不到真正的绝望,决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这是支撑我活下去,并选择成为一个医生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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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显示,十一点有可能下雨。陶雨生不敢拿秦照的身体开玩笑,赶紧去外面打了个车要他早点回去。
秦照走了。雨生打算回来收拾收拾就离开,却听到电话响了,是沈歆的。
雨生问她:“看完了日记本吗。”
沈歆说看完了。她说,看到最后,她明白了雨生把这本日记本给她的原因。
陶雨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说:“既然你知道了,那,你应该知道我想要做什么。约个日子吧,我想和你见一面,见面才能谈清楚。”
那头也是沉默了一下,挂了电话,十秒钟后,发来短信上头写着时间和店名。
这头,沈歆握着手机,看着自己刚刚发出去的短信发怔。
好一会,才放下手机,拿起放在一旁的日记。
沈歆摩挲着这一本陈旧泛黄的日记,深深思考着什么。此时她丈夫回来了,说好像要下大雨。沈歆打开了窗,强风吹了进来,吹来床上摊开的日记本,页数哗啦啦拼命地翻着。
窗外,狂风顿起,天色渐渐晦暝。
日记本最终静止下来,那一页开头,写着1999年五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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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五月三日。
那一日,天色暗沉,春雷阵阵。
当姐姐的身体,完完全全地被棺木所盖时。陶雨生才彻底地感觉到了,这辈子,自己再也看不到她了。而当一寸寸黄土,将棺木掩埋的时候,和妈妈相拥着撕心裂肺哭出声的刹那,是她此生再不想回忆起的瞬间。
再也不会回来了。
牵着她蹒跚学步,教着她咿呀学语的那个女孩,再也没有了。
带着她赤脚踩进水潭,脸带泥地摸泥鳅的那个女孩,再也没有了。
大雨里总是急匆匆脱下外套盖在她手上,带着她奔到窄檐篱笆墙下躲雨的那个女孩。
再也,没有了。
她的声音,还熟悉在耳侧。
——生生。
余生漫漫,却再也听不到了。
妈妈哭得喘不上气,几乎晕厥。棺木的最后一寸被黄泥掩盖的时候,妈妈伸出手,抓了一把黄泥再手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忍着哭声,呜呜啊啊地哑着嗓子想要说什么,却一个清晰的字也说不出口。
将人埋了好后,妈妈用沾满黄泥的手,递了钱给帮忙埋土的远方亲戚。那人接过钱,看到上面的泥土,转身就擦了擦,嫌这钱晦气的模样,拉着人去用这钱买酒喝。
“生生啊,给姐姐磕个头。”
雨生一个头磕下去,却没有力气抬起来。垂着脖子,呜咽许久。
母女俩一直在坟前,待了很久很久,天色渐暗,零星的雨落在了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黑压压一片的天。
“至儿,别怕。妈妈会常常来看你,别怕,爸爸在旁边呢,你见着他了吗……至儿,给妈拖个梦吧,妈受不了了……妈真的……真的受不了了……”吴英秀颤颤巍巍地,看着这简陋的墓碑,一遍遍地抚摸着上头,陶雨至的字样。
就像是四年前,她颤颤巍巍地抚摸着,录取通知书上姐姐的名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