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声》戋笛

12、第十一章。大雨

　　走到病房中，才看到那个一个中年妇女带着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女孩在一旁，脸色担忧而凝重。她看到了雨生，才问道：“医生，他……他没事吧……”

　　“手术很成功，已经没事了。”雨生望着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请问您是……”

　　“哦，我……我是这个孩子的妈妈。孩子喉咙不舒服，我这不要上班……就要她自己来看病，没有想到差点被车撞了，幸好龚医生推开了她，真的，真的太谢谢龚医生了……”她扶着女孩，要她再一次对着龚医生鞠躬道谢，“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千恩万谢了很久，才带着孩子离开，说医药费全部都由他们家承担，并约好了下一次来看龚医生的时候。

　　陶雨生摘下眼镜，别在胸前，揉了揉太阳穴，坐在一旁。

　　“谢谢你，陶医生。”龚医生扯出了一个笑意。

　　“为什么。”

　　“呃？”

　　“为什么当初选了这个专业，为什么成为了艾滋病科的医生。”陶雨生望着龚医生，说，“这个科室里的人不容易。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在某些时候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呢。比如，刚刚。”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龚医生呵呵笑了两声，倒是十分乐观的模样，看了看自己的断手，感慨一般说道，“有些事，总要有些人去做。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嗯。也是呢。”

　　“其实我们这种工作的人，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患上艾滋病了。虽说检查每隔一段时间就做，但也经常会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一不小心就也要传染上。和家人相处都要非常小心，特别是我的妻子……她嫁给我，真是受了不少委屈。你真的没有想过吗，万一我真的有艾滋病呢。”龚医生忽然这么问，陶雨生倒是错愕了一下，垂着眼看着地板，思索了一会儿。

　　良久，她才说道：“我想着，我身上没有伤口，戴着手套即使接触到血液，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那万一，万一呢。”龚医生不依不饶地问。

　　“龚医生这么问的话，那就是在等我的吹嘘了。”陶雨生扬起一边嘴角，轻轻一笑，说道，“好，那我就说，我还是会救你。因为我是一名医生，优秀的医生。”

　　“哈哈。”龚医生忍俊不禁。

　　想到还有一堂手术，陶雨生站起了身来，在快要走出门去时，手触碰到门把，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龚医生，说道：“不到真正的绝望，决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这是支撑我活下去，并选择成为一个医生的本心。我相信龚医生，也有自己的本心。因为你，也是一名医生，优秀的医生。”

　　推门而出，陶雨生握着手中温热的三明治，走向休息室

　　晚上七点，终于做完了手术。她推开问诊室的门。

　　闻见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她一愣，看着眼前穿着一身运动装的背影。她顺手将门带上，取下眼镜别在白大褂上，一边挂起外套，一边问：“秦照，这么晚了，你一会怎么回去？”

　　秦照转过身来，肤色白皙，一双狭长的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秦照整个人看上去很斯文，身形过分地瘦，薄薄的嘴唇色极淡。

　　他绅士地为她拉开凳子，说道：“快点吃吧，我掐着时间来的，怕你又吃冷饭，你的胃啊迟早会给你折腾坏的。”

　　护士小刘敲了三下门，推门而入，手中还提着一袋打包的炒饭，看到一桌子的汤汤菜菜，愣了一下，然后才看到秦照。

　　不由得尴尬地笑着将手中炒饭提了一下，说：“原来是秦老师来了。我看手术结束了，本来想给陶姐送点饭来，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诶，小刘，来都来了，一块吃吧。利索点，要让人看到我们在问诊室吃东西，得挨骂了。”陶雨生招招手。

　　小刘吐了吐舌头，使了使眼色看着秦照说道：“秦老师在这里，谁敢骂人。”

　　吃了后，见雨生一直留着保温杯里的萝卜大骨汤没有喝，秦照将保温杯推到她面前，说：“怎么了，赵阿姨炖了很久的，不喜欢白萝卜吗。”

　　陶雨生摇摇头，干脆把保温杯的盖也拧上。伸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穿上，拿起保温杯说道：“嗯，我出去一下。”

　　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昏暗的楼梯口，陶雨生背靠着墙，将保温杯提手圈在手腕上，手随意的插在外衣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翻看着什么。等了一小会，听到了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张大妈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哎呦喂，小陶……真的是，你也太照顾我了……你说我这……”

　　“带多了，反正也吃不完。”陶雨生两步走上楼梯，看着迎面而来的那位约六十岁，面上已经全是皱纹，头发也开始花白的老人，将手中的汤交到了她的手上，怕她又推推拉拉，特意嘱咐了一句，“给小宇多吃，还那么小的孩子，长身体的年纪。”

　　老人却又是一阵叹息。

　　张大妈是医院后勤打扫卫生的，已经在这医院干了二十几年了，年轻时死了丈夫，一辈子也无儿无女。刚刚陶雨生口中的“小宇”，实际上也并不是张大妈的亲生孙子。

　　这就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雨生还刚工作不久，张大妈在医院厕所里捡到了被报纸包着的弃婴小宇，原来他天生的右手畸形，只是查了医院记录，却查不到这样畸形孩子的出生记录。大家都说，那是在别的地方生的，不知道往哪里丢，就丢到了医院妇产科隔壁的厕所里，也不知道孩子的爸妈到底是多狠的心，这孩子出生还不到十天就这样将他用报纸包着丢了。

　　报了警也找不到生父母，张大妈又实在看这孩子可怜，不愿他送福利院。也就收养了他。只是为了养这个孩子，张大妈本来就微薄的收入就更加不抵用了，日子过得磕磕巴巴。

　　所以雨生平日里，也多多少少照顾照顾这一对孤寡老幼。

　　雨生回到了问诊室，就听到秦照问：“看样子，你这又是拿我的饭菜送人去了。”

　　小刘还在啃着半根鸡腿，含糊着开口就问：“秦老师，陶医生这是送谁啊。”

　　事情讲了出来，小刘却觉得口中的鸡腿有些寡淡了。讪讪地放下，想了一会，说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陶医生，你说是不是。”

　　医院里，本身就是最考验人性的地方。每一天，都要遇上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需要作出许多残忍的抉择，无论是病人或病人家属，总是会遇上无数两难的境地。而这种选择往往没有对错。

　　在这里，可以看到至善至恶的极端，不由得，让人感慨人心的复杂多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