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盛世之章.三 哀莫大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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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沙终于停了。
日光重归于大漠，将湿气蒸发殆尽，让空气变得干燥而闷热，远处的风景变得模糊不清，金黄色的沙丘在阳光下被反射出光芒。
而唐衍衡，再一次踏上了在沙漠中行军的路径。他排除万难，让人软禁了聒噪的军师，领兵前往沙匪的源地。
朔桑交给他的羊皮书是用中原字书写的，上面详尽地记载了溯国黑市的每一笔交易入账，而朔桑的名目也在其上，朔桑没有来得及将他的黑帐处理完毕。而朔罗此时就在唐衍衡身旁，为唐衍衡引路，没有人会比朔罗更了解前往溯国的路了。毕竟朔罗多次跟着沙匪一同劫掠，这一点在朔桑的帐上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即使顺利回到边塞，顺利得知沙匪来源，可唐衍衡的内心仍旧无法轻快起来。朔桑生死未谱，没有谁能放下心来。那少年的音容笑貌在唐衍衡心里画下了太浓重的一笔，无法忘怀，亦无法舍弃。平生二十来年，竟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在意一个人。
再快一点……唐衍衡心想，他得再快一点，一定要快点救下那个少年。
到底还要多久，他才能再次见到那个少年一面？明明相处不过三天，可他的脑海中全是那个少年。
他与朔桑相遇的三天，却几乎观尽了朔桑的一辈子。
或是王宫中尊贵的圣子殿下，或是隐忍屈尊的圣女遗子，或是漫漫时光中独自参拜诸神的信徒，或是……那阶梯上最后一眼，那惊艳的一笑。
唐衍衡想，他大概……是心悦的，一眼心动于那个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唐衍衡终于看到了溯国的轮廓。那条引他与朔桑遇见的河流，此时已不知所踪，大概已被黑风沙埋在了深层。溯国的城墙被沙掩了小半，溯国的城门亦被沙丘挡住。
朔罗走上前来，拍了拍唐衍衡的肩膀，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开，到了行军的后面，这种时候，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子，朔罗实在是不方便出现。即使他再想见到朔桑，也不能让溯民知道……他们的王子，带着外人来，确是想亲手灭亡这个国家。虽然这个国家已经不用他人出手，就已经将要灭亡。
朔桑现在还好吗？朔罗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再也看不到他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就像朔桑曾经和他说过的那样，去中原看看，去大江南北看看，再也不要回来。
唐衍衡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号角手立刻吹起战号，指挥使举起了行军旗，指挥着攻城军强行撞开城门。
被黑风沙所扰的溯国禁闭着城门，城墙上被黄沙埋住，此刻也没有士兵巡逻。大概溯国的人民从来都不觉得，他们所处的如此偏僻的地方，不会被任何敌人所觊觎，故而外患意识薄弱，守卫懈怠。
这让虎狼军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了溯国的城门。
唐衍衡不顾副将的阻拦，一骑当先，策马进了城。
与先前不同，溯国的市集上没有什么人，没有想象中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们。唐衍衡一挥手，示意虎狼军清剿余孽。他自己带了一队弓箭手，继续前进。
溯国的民众大部分集中在王宫群落。溯国失去了他们的王，还有信仰。
他们的王被他们囚禁在了那天唐衍衡初来是被关的宫殿中，而他们的信仰早已被他们绑上了绳索烧死献给了上天。
没有一个能够主事的人的他们，如同失去了利刺的刺猬，柔软而不堪一击。
虎狼军很快将溯民们一网打尽。
“圣子殿下在哪里？”朔罗扯过一个溯民，厉声问道。
那溯民害怕得发抖，头都不敢抬起来。
朔罗抽出了刀，架在那溯民脖子上，“我让你说话啊。”
那溯民畏畏缩缩地小声说：“圣子殿下……数天前就被……就被烧死了……王子殿下，您怎么会……”朔罗犹豫了几下想直接一刀砍下去，最终朔罗狠狠收回刀，没有理会这个溯民，向祭台跑去。
那里的石砖已经开裂，是盛世之后的倾圮，像灿烂之后的落幕。
于尔是盛世，一曲的高潮。于未亡人是倾圮，悲哀的萧索。
在四处扫荡的中原士兵中，朔罗看到那个朔桑让自己保住的中原皇子正摸摸站在一堆枯柴面前，看不见神情。
唐衍衡一直觉得，这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可是当他率领军队到达朔国时，他才发现他错了。
铁骑踏破敲门，弓矢遍布于战后的断壁残垣之中，城市市集上的火焰却仍冒着滚滚黑烟，他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留下来。枯木焚后留下黑色的残渣，而唐衍衡疯了般扒开木炭，试图从中找到些别的，可是除了那人衣上曾装点的宝石，他什么都没找到。
哀莫大于心死。
那个少年离开了。就像从未降临于这世上一样，什么也没留下，干干净净地离开。可是唐衍衡却知道，那个少年存在过，因为他的心在疼。有些记忆根本不可能生生挖去，故而才会越加鲜明。
唐衍衡用帕子擦干净宝石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包好，放进胸前的护心镜中，颓然地坐在残垣之中，看烧毁四周行宫的火光冲天。
“三皇子殿下，请节哀顺变。”副将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上前劝道。
唐衍衡神色木然，全不应答。
他突然想起先前看着朔桑背影时的那句感慨。
天下之大，原来也只有他一人与星光为伴，独成孤家寡人。
也好，朔桑终于带着自由和不羁，离开了一个束缚他的牢笼，化作天际的明星。
就当……就当溯国是他做的一场梦，朔桑是梦中的那个模糊的追不到的身影，而梦醒之后，就什么都不存在了，他会突然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他从未遇见，从未心动。
未见未念，未念未恋。
挺好的，他还是中原的三皇子，与皇兄争夺储君之位，一时不察，被打发到这边塞，满怀愤恨之心，伺机报复。而如今他功成圆满，是时候全身而退，然后去领赏。至于溯国，也只是一场梦。
可护心镜中的那颗宝石却在时时刻刻提醒唐衍衡，这里曾有一个少年，眉目精致，如璨星烁烁。是……他心悦之人。
心悦于一个人，原来，只需要一眼。
他骗不了自己，因为这根本不是梦。
大漠无垠，有一马车缓缓而行，也不赶时间，悠悠地在沙丘上游荡。
马车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铃铛，不时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马车前辕坐着一个人，正是那日变乱初起就不见人影的韩林韩统领。
韩林突然听到车厢内有响动，连忙掀开车帘察看。就见小少爷已经悠悠转醒，起身时不小心磕到了车厢某处，正苦恼地揉着后颈。
“少爷，您可有何不适的地方？”韩林赶紧问道。
朔桑睁开半眯的眼睛，仍然觉得眼睛有着被烟熏后的疼痛感，他一直觉得后颈剧痛，连带着脑袋都有种炸裂般的疼。他意识有些不清，一时间辨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哪位，于是朔桑开口问：“你……你是谁？”
韩林心中一顿，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可能，“少爷……您不会……失忆了吧？”
朔桑的意识慢慢回笼，他努力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韩林？你怎么会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韩林吁了一口气，幸亏这少爷没失忆……
“我记得……我应该在火架上的……这是哪里？”朔桑有些犹疑。
“属下花了些功夫动了些手脚，乘着黑风沙人们视线模糊，将您救下了。这是马车上，属下正打算带您回中原苏家。”韩林解释道。
朔桑突然想起先前听到那位中原皇子和眼前这位的谈话，他低头假装盘弄手指，装作无意问道：“中原苏家？我一个混血杂种去苏家有什么用？”
韩林面不改色地回答：“苏老爷子不甚想念遗落在外的女儿，命人四处寻找，没想到苏小姐在外竟有了子嗣，而小姐却香消玉殒，于是苏老爷子令我将您带回苏家，他亲自教养。”
朔桑沉默了一会儿，“哦？哦……原来如此，那我真是感激外公，素未谋面就能如此体解外孙。”
“少爷哪里的话……终归血亲，即使素未谋面，也有情丝相系啊。”
朔桑点点头，却突然觉得头更加的疼起来，忍不住皱眉捂住了额头。
“少爷这是怎么了？”韩林连忙上前察看。
朔桑一只手按压着头疼的地方，另一只手示意韩林离开，“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头疼……也许是那时砸到后颈，一时半会儿不能缓过来。”
韩林看了看朔桑，“那属下先去赶车，少爷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属下……”
朔桑应答了声，韩林正准备放下车帘，有听到朔桑说了一句：“我娘给我取名苏辰，让外公不用再费心思给我另取名字了。”
韩林心中一诧，摸不准朔桑说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那天他和三皇子的谈话已经全部被朔桑听到了，于是韩林回答了一声“是”，放下了车帘去赶车。
朔桑放松了身体，任自己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头还是疼。朔桑禁皱着眉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盛世之章.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