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盛世之章.二 有谁仍会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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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你们是谁！”城门前，那士兵横矢拦在朔罗一行人面前。
朔罗被气笑了，一把扯下兜帽，“张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那士兵定睛一看，连忙收起长矢，弯腰告歉，“不好意思王子殿下，黑风沙来临，全国戒严。不知这时候您出门……”
朔罗拧眉问道：“怎么？你一小小士兵，连我的行径也要过问？谁给你的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士兵头低得越来越下，“可是……这时候，国内的臣民大多都去看祭天典礼了，属下只是好奇为什么您没有去主持大典……圣子殿下……”士兵欲言又止。
朔罗狠狠握紧了拳，咬牙切齿道：“你，放是不放行？”
祭天大典，好一个祭天大典，他们就将烧死朔桑称为祭天？上天真的能听到人的意愿？笑话！若是可以，他当初为什么要谎报朔桑的占星结果。溯国人民求了那么久，溯河不照样还是断流。天的意志，人可以观测就实属不易，更妄提改变？可以天命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如果人的命运早已经被安排好了，那么每个人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去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一遭？那么命运又有什么意义！朔罗暗自愤恨着。
“王子殿下，您可以离开，但是这位是？”士兵目光望向唐衍衡的方向。
“我的客人，我要带他一起走。”朔罗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士兵将城门打开了一条堪堪供人通过的缝隙，“殿下，沙路难行，且行且珍重。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求您回来是可以收殓圣子殿下，让他随风离开这个地方。”士兵还是决定将话说出。
朔罗猛地看向士兵。那士兵连忙跪下，却还是道：“求您……”
朔罗点点头，“圣子……圣子不会死的。”
仿佛又在骗自己一般，朔罗又说了一遍，“圣子不会死的。”
士兵怔了怔，突然揉了揉眼睛，失声痛哭，“属下以前也曾受过圣子殿下恩惠，只恨如今什么也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王子殿下，您快离开吧，然后……然后回来，引着圣子殿下的归途一同，同归不朽。”
朔罗神色悲哀，跻身穿过门缝。唐衍衡听不懂溯语，却也能感受到，他们说的内容，大概与朔桑有关，难道……朔桑已经到了危及性命的紧要时候了？可是那个时候朔桑还在笑，像烟花绽放那般的笑容。
唐衍衡跟着朔罗的脚步，城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就好像隔绝了一方天地，而他们心心念念的人，都在天地那一头，不能问归期。
“溯国啊……终于要亡了。”朔罗回头望了眼故乡，从此他将如七年前的朔桑一样，伶仃孤苦，飘无所依。
唐衍衡看着朔罗的神情，竟从他面上，窥到了亡国的悲哀之感。
迷失了自己路的方向的人，怎么让别人得到救赎？
唐衍衡看着这无边沙漠，不知道如何往前走。朔罗收拾好了情绪，闭上眼，又睁开，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可谁都知道，什么都变了。
而溯国祭台上，少年身姿清卓，他笑着张开手臂，似乎在拥抱风沙，朔桑笑着说道：“想你们也不需要我做祈祷了。但是，我还有最后的祷告要告诉上天。”
台下的溯国民众一个个噤了声，就那样看着祭台上的圣子。
朔桑眯着灰色的眼睛，打了个手势，台下立刻有士兵把溯王架了下去。
“皇天之上，后土于下，诸天神明，听吾罪诏。吾有身罪，不劝不敏，不知进退，不孚神谕。今天降罚令，吾为圣子，无能为力。吾愿于死地归去，于烈火重生，归去，归去！”朔桑提高了声音，在风沙中朗声念道。
他将被作为祭品献给上天，反正溯王将被作为罪人处死，倒也……合算？
只是愧对母亲。
他也曾在漫天星光下，一步一叩首，朝拜诸神。也曾在圣女怀中，抬头看夜空中的繁星，辩识星辰。曾在溯河之源，长跪不起，瞻仰尔玛山的神迹。可是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副颓圮荒芜的死局模样？
朔桑站在祭台上最后一次眺望远方，想着自己那个便宜兄长，还有那个中原皇子如今应该已经离开了，就觉得整个人就松懈了下来。那个中原皇子带着自己多年来收集的证据，应该足够中原统治者来对溯国势力做一场大洗牌了，溯国的大部分子民应该会流向不同地方。或者是番邦，或者是中原，不过那些应该都与他无关了。
朔桑啊朔桑，自溯河重新流淌之时降生来到这个国家，也将在溯河枯涸之时离开这个尘世。纵有不甘……不，没有不甘。当圣河断流之时，他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死亡，不过是另一种开始。而他会化作夜空中某颗星，等着星河倾落，然后再次来到人间走一遭。
“来，你们架火架吧。”朔桑招手道。
那士兵万分犹疑，狠狠摇着头。
朔桑有些觉得好笑，以前他不想离开，惧怕着离开，而今一心所求离开，却又有人不肯让他离开了。
“我已做好面见诸神的准备。”朔桑听见自己这样子说道。笑话，他一介凡人，怎么见到诸神。
祭台下有躁动的溯民，已经自发地去抱柴木。刚刚叫嚣烧死圣子的声音，随着那些人的离开，又开始此起彼伏。风沙没有停下，沙尘仍旧在肆意横行。
朔桑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衣裳，妥善的将刀挂好，用手指慢慢抚过上面凹凸不平的宝石，朔桑双手合十，举至额前，垂首闭眼，似乎在为自己祷告。
不远处，火架已经被架好，有溯民举着火把站在一旁。
朔桑放下双手，睁开眼。他迈开脚步，向那火架走去，步伐缓缓。人群自发散开，给他们的圣子让开了一条道。
朔桑踩着软绵绵的沙路，灰色目中只映着火架。朔桑想，番邦那些传教士朝圣，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朔桑走到火架面前，一旁虎视眈眈的溯民立刻将朔桑捆在了火刑架上。
火把被扔在朔桑脚下，还有子民在火架上浇了一桶火油。
烈火一下子从下涌上来，燃出了半人高的火焰，朔桑的长袍被烧着了一大截，顿时显得狼狈起来。朔桑被烟灰呛得咳嗽起来，眼睛中都沁出了泪。火焰越来越烫人，朔桑的衣袍被烧着了大半。
在持续的焚烧下，火架垮塌了大半，有一横木砸到了朔桑后颈上。
嘶……好疼……朔桑昏迷前，如此想着。
祭台之下，众人看着那堆篝火逐渐倒塌，而那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可原本稍有缓和的黑风沙越来越大，那风裹挟的沙尘，遮蔽了天日，沙迅速掩了祭台，连不远处的篝火也被熄灭，天地震动，大地在摇晃，人们脚下的路塌陷裂开。溯民们尖叫着四散开来，有好事的人逃跑前还不忘去扒拉开那篝火。
却发现，那篝火下，没有圣子的遗躯。
“这才是天罚啊！”刚刚曾为圣子说过话的人突然大声喊道，“上天把圣子殿下收走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做的事，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全部都是忘恩负义的沙狼，以后要被尔玛神诅咒的，死后都不得通向往生，你们都不行！我也不行！”
那小姑娘开始大声哭嚎。
溯民们忙着四处奔逃，没有人去管那哭泣的小女孩。地面龟裂，沙地下陷，有人还来不及逃走，就掉进了沙坑中，然后迅速被掩埋，也有人在奔逃的过程中，突然被开裂的地面吞噬，连惊叫都来不及喊一声，就咽了声。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天道有轮回，世人都要偿这因果，无人可脱，无人可免。
而尔玛山上，那行宫还是屹立岿然不动。
向上仰望，山上的积雪长年不化，依旧圣洁。
“母亲，‘尔玛’到底是什么意思呀？”小小的少年一边嫌弃着长长的衣袍，一边问着牵着自己的女子。
“圣洁。”圣女笑着帮幼子折好过长的袖子。
“就像母亲你一样吗？”小少年乖巧地站好不动，方便女子把自己的袖子折好。
“小孩子。”圣女轻声斥责小少年，“我当年翻墙策马的时候，你可还是天上一颗小星星呢。”
小少年吐了吐舌头，“所以我真的是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呀？”
“对呀，阿桑，记着你的名字，你的族名，叫做苏辰，我给你取的。”圣女习惯性地揉了揉幼子的头发，就像揉某种小动物一样。
“朔……辰？”小少年口齿不清。
“苏，记着，阿桑，你的母亲是中原江南人，姓苏。”圣女笑道，可语气却十分严肃。
“苏……”小少年喃喃念道，“但是……母亲，我为什么要记着呀？”
“阿桑，你说，如果你都不记着的话，那若干年之后，会有谁记得我的姓名？”圣女神色悲哀。
会有谁，记得我的姓名？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盛世之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