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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进士明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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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回笼觉直睡到午时,颜月卿缓缓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迷茫,觉得自己还身在魔都的小套间里,躺在自家那张席梦思上,仿佛下一秒静静待在枕头边的手机里微信的通知声就会响起,打破他这黄粱一梦,将他扯回这纸醉金迷车闹灯嚣的滚滚红尘里来。
可待他将视线聚焦在头顶的纱帐上时,他就回过神来了。
这儿还是宁郡公府。
他还是颜小公子。
身娇体弱一推就倒的颜小公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
候在外间的鹄踊听见声儿悄悄进来了,伺候着颜月卿又走了遍穿衣洗漱的流程,替他换了身衣服。
前些日子都是卧床养病,大抵都是只着中衣,今儿早上颜月卿惦记着做戏,也没怎么注意。如今事情一了,有了闲心,颜月卿就发现这颜小公子的品味……
着实不错。
衣衫大多月白,间或几件青袍,造价不菲有版有型,配着那眉清目秀的皮相,竟还算是个美男子——走韩式纤细柔弱帅哥范儿的美男子。
更兼着骨瘦体弱,衣服罩在身上,仿佛有风吹过般空空荡荡,还多添了些莫名其妙的仙风道骨。
颜月卿在镜子前啧啧欣赏了一番这前世未曾有过体验的姿容,觉得自己也不算亏,毕竟颜小公子也大小算个帅哥,总比歪嘴咧牙满脸麻点的好吧。
待到用过晚饭,松竹阁来人说是颜郡公要请小少爷过去说话。
早上闹出那么大一出,颜月卿知道该有这么一遭,整理了下心绪就只带了鹄踊前去。
一路穿堂过院,到了松竹阁院前。
这松竹阁说是个阁,其实是两层小楼带个院,位处郡公府深处,是一个偏僻安静的所在。院前院后种满了绿竹,大风乍起,竹叶簌簌,绿涛涌动。
因着此地最宜读书,所以在一楼辟了间屋子作为书房,剩下的房间带着整个二楼,都放了郡公府累世累代收集的藏书。
走进院子,颜月卿只觉得胸间一荡,竹香满怀,卧床这几月的颓丧憋闷竟一扫而空,被这无尽的绿意和初冬的冷寒全给洗尽了。
进了书房,颜月卿看见颜郡公正在桌前临一张字帖,时已近夜,屋里就在书桌上点着一盏灯,灯火昏黄,仿若一个朦胧的光圈,罩在颜郡公身上,整个画面安静美好。
颜月卿不合时宜的想:真是灯下看美人。
见颜月卿来了,颜郡公立刻放下笔,冲着他微微一笑:“月儿来了?路上可冷?快来桌前暖暖。”
颜月卿已经对月儿这个称呼免疫了,听此便乖乖走到桌前,屋里四面窗都开着,风灌进来确实冻人,只在书桌旁放着两个炭盆。
颜月卿心里想:“有钱人怎么也不多点几盏灯,这对眼睛多不好。”
正这么想着,颜郡公一拉颜月卿:“月儿,你觉得为父的字怎么样?”
颜月卿心想这你问错人了,估计外面候着的鹄踊都能说出一二三四来,可你面前的便宜儿子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啥也看不出来。
不过照着字帖临摹,能差到哪里去?颜月卿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从自己脑子里勉强凑出几个专业术语:“笔力遒劲,笔锋锐利,很有风骨。”
颜郡公听了这番狗屁不通的夸赞,倒也没露什么不快,只是默默收起了纸笔,转头对他说:“为父听你母亲说了早上的事儿,唉…”
“这样,我给你再找个先生,从头练起,还是有希望的,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颜月卿乖乖应了声是,颜郡公说罢,欲言又止,又道:“算了,天也不早了,你身子还没大好,先回去歇着吧。”
颜月卿应了,行了礼,便往门口走去,待他正要跨出门口时,忽听颜郡公在身后说:“月儿,过完年后的恩科,你可想参加?”
颜月卿听了,转过身来,想了想道:“儿子……想试一试。”
半晌没听到颜郡公回答,颜月卿站在门口,极目朝屋里看去,灯光昏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映着颜郡公的脸也明灭不定,又过了会儿,似是颜郡公长出了口气,接着便听到他说:“为父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为父会安排的。”
颜月卿答了是,朝屋外走去,鹄踊候在门外,手里已经提了一盏气死风灯,来时还是半暗的天,此时已经全黑了下来。颜月卿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想颜郡公的最后一句话,会安排?
安排什么?提前漏题?还是贿赂考官?
颜月卿自嘲地想:两世为人,也能享受一把官二代权二代的好处了。
到了次日,颜月卿就迎来了第一波“安排”。
颜郡公另外请了先生来给他授课。
此时考试的科目分常科和制科两类。每年分期举行的称常科,由皇帝下诏临时举行的考试称制科。
常设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其中明法、明算、明字等科,不为人重视,秀才一科,开朝时要求很高,后来渐废。所以,明经、进士两科便成为常科的主要科目。
春闱,秋闱三年一次。去年已举行过,今年本不是三年之期,但今上想要大放恩德,再添栋梁,是以加开了恩科,所录学子,不再以考官为座师,所有及第之人,皆是天子门生。
新来的授课先生姓陆名元,是天和十二年的进士,此人中了进士后,还没来得及高高兴兴地参加琼林宴,就从家乡传来了老母病逝的消息。时人重孝,因此陆元连吏部选试都没考,就收拾铺盖回家奔丧了。
此举此事,当时还流传了好一阵儿,可等他守孝三年再回来,新的常科已开,新的进士已出,他徒留一个进士出身,甚至因没有参加皇帝宣布登科进士名次的琼林宴,是以连排位名次都没有。
他走遍了昔日的同窗同科,又拜访了座师多次,勉强得到一个与今科进士一同参加吏部选试的机会,结果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没通过。
吏部考试落选,只能到节度使那儿去当幕僚,再得到正式的官职。
中了进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老母去世,守孝三年,再回大京,已是物是人非。好不容易得来的选试机会,还没有通过。这多番打击之下,陆元就生了退隐之心,拒绝了去节度使那儿当幕僚的他,不再着意官场,只在达官贵人家里当一名先生,以束脩为生。
授课的地点放在了松竹阁,听了燕跃讲的这一番生平,颜月卿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岂料甫一见面,颜月卿却眼前一亮。
陆元一身蓝衣,发束木冠,年近四十,下巴上留着一绺胡须,形容举止潇洒雅致,让看惯了郡公府富贵气象的颜月卿心里直呼洒脱。
待得二人坐定,陆元道:“我听闻小公子已经读过基础了,那我们就直接从诗赋开始吧。”
颜月卿道:“先生叫我月卿就好。可是……从诗赋开始?”
陆元皱眉道:“难道小公子想跳过诗赋,直接习练文章?”
颜月卿心里道:搞叉劈了。
进士考时务策和诗赋、文章,明经考时务策与经义。前者难,后者易。
明经、进士两科,最初都只是试策,考试的内容为经义或时务。后来两种考试的科目虽有变化,但基本精神是进士重诗赋,明经重帖经、墨义。
所谓帖经,就是将经书任揭一页,将左右两边蒙上,中间只开一行,再用纸帖盖三字,令试者填充。墨义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帖经与墨义,只要熟读经传和注释就可中试,诗赋则需要具有文学才能。进士科得第很难,所以坊间流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颜月卿本来想的好好的,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高考锤炼的人,背东西算什么难题,何况距离州试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年时间,再难的东西也背下来了。
可听这陆先生的意思,是想让他考进士科?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吟诗作赋?
何况这不是什么数理化能够恶补突击的,文化底蕴是需要慢慢积累的,别说只有一年时间,就是再给他十年,他也压根儿比不上那些从娘胎出来就写诗作赋的世家大族土著小子!
陆元看颜月卿面色不定,再一细思量,脱口道:“你莫不是想考明经吧?”
颜月卿点了点头:“有什么不妥吗?”
陆元先是惊愕,后来想想,慢慢道:“哪里都不妥。”
“明经虽及第容易,但也不为世人重视。每年进士科报名者过千上万,但明经科却常难过百,你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进士科中了,过了选试,哪怕不是三甲,也可以从翰林院庶吉士做起,再一步一步往上走。可明经中了,就是状元,往往也候不到缺。一个放弃进士,转投明经的人,就已经向世人展示了他胸无点墨,毕竟,哪怕稍通文采,都不会去选择只需要死记硬背的明经。”
听了这番解释,颜月卿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你还想考明经吗?”
胸无点墨的颜月卿:“想。”
陆元闻此面色一僵,本以为经此解释,这颜小公子能够弃暗投明,谁料依旧是冥顽不灵。
陆元道:“既然小公子如此……如此坚持,那我…那我还得与颜郡公商议一番。毕竟进士明经两科大有不同。不过,除了我,贵府应该也再找不到愿意教授明经的先生了。”
“啊,这是为何?”
“一个把学生教到去考明经的先生,怎么会是个好先生?只我无意官场,又已经在大京留有微名,不怕污了羽毛,只是,还希望日后颜小公子在外行走时,尽量少提我的名字吧。”
颜月卿:还说不怕,这不还是不让我提名字。
早上的课就这么结束了,颜月卿回了月引院,陆先生先去西院住下了。
到了晚上,颜郡公身边的墨意过来传话,说是郡公爷同意了小少爷考明经,让小少爷跟着陆先生好好习练。
送走墨意,颜月卿有点吃惊,早上听陆先生说辞,世人轻明经重进士,郡公府累世大族,能不能让府里有出格之人,颜月卿也没有把握。他做好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准备,谁知道颜郡公竟然同意的这么轻松。
难怪府里都说小少爷受尽万般宠爱,真是此言不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