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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所谓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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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下定了决心重来,颜月卿决意一改前几个月的昏昏沉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怎奈他主意打得虽好,但汤药疗效更佳,一天之中醒着的时间不比睡着多。
是以近身伺候的燕跃鹄踊,俱都不知他家少爷内心里曾闹过这样的别扭。
随着渐渐入冬,太医院的御医来了又走,方子换了又改,颜月卿的风寒终究是好了。可惜咳了这么久,虽日日都有喝润肺化痰的药,这节气下珍贵的殇山梨不要钱似地做了饮品来用,侥幸没能损伤声带,却还是留了嗓子发痒不时咳嗽的病根。
颜月卿想了想,估计是习惯性咳嗽,好在虽出门在外见人宴客时不太得体,但自己控制着应该也无伤大雅,更何况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也就索性不管,抛到一边去了。
治好了身体,颜月卿就打算替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他躺在床上这些日子,先把自己前世会的技能都捋了一边,再把这具身体的健康情况摸查了一边,脑海里只浮现出四个字:
天要亡我。
他前世先入伍又进特种兵部队后来辗转成缉毒警察最后葬身在毒枭老窝,怎么看都是阳刚猛汉的路子,会的也是以武服人,武力值可谓是点到满格。熟练掌握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枪械、手榴弹、枪榴弹、小口径火炮和反坦克武器的技能外,徒手格斗也是技艺超群。此外还适应巷战、夜战,并能搜捕、脱险逃生。
除了战斗技能外,还有机动技能训练。各种车辆的驾驶固然不在话下,熟练地排除故障和使用机动工具上的设备及武器更是基本要求。此外还有渗透技能训练。跳伞、攀登、穿越雷区、识图标图及远距离越野行军,这方面优秀的特种兵与同职业的运动员相比,其能力不相上下。
但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别说什么彪形大汉了,小厨房里砍柴的刘妈都能把他一把推倒。
唯一能用的包括了观察潜伏、窃听、捕俘、审俘、照相等多种获取情报,必要时还须使用密码通信联络的侦察情报技能,也因为现在这个社会的技术手段限制,无法施展。
更何况,就算能发挥个三成四成的,难道让他一个郡公府的小公子去当斥候细作吗?
颜郡公估计得打断他的腿!
此路不通再找别路,武的不行就来文的。
许是因为原来的颜月卿体弱多病,没了出去疯跑野玩的身体条件,故而常呆在府里看书。颜月卿搜寻了一下记忆,发现这孩子看过的书还不少。三岁就开了蒙,跟着两位大儒在府里学习,虽读的书名字都没听过,但颜月卿回忆了一下内容,也跟现代那个时空的古代的四书五经大致类似。
有文化好,有文化就可以走科举路子。他大哥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世子了,更何况一母同胞不可能昧着良心兄弟阋墙去争那个世子之位。
如果是原来的颜月卿,可能一辈子呆在郡公府里,公中同吃住,靠着大哥,享着祖上的恩荫。可现在的颜月卿不想这样,作为一个男人,哪能事事寄人篱下?
他想要等时机成熟了,分家出去,自己关上门过潇洒日子,不然呆在郡公府里,时时刻刻有被识破的危险,前世他过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这世他只求安稳舒畅。
可他若想要出头,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挣一份家业,至少得让颜郡公和郡公夫人点头同意他分家。
——这不但得有钱,还得有权啊。
看来只能一心科举,早日报上皇帝的大腿,才能得偿所愿啊。
既然打定了主意走科举的路子,那就有一个更大更迫切的困难摆在眼前:
颜月卿不会写毛笔字。
一个优秀的特种兵,文能潜伏武能对抗,但怎么可能会写流利的毛笔字,更不要说还讲什么字体风骨了。何况,他也不知道原来的颜月卿习得什么帖练得什么字,就是会写,只要一下笔,也得露馅。
而一个文臣,又怎么可能不动手写字,就算当了官以后可以请小吏代笔,但他不能在科举场上也找人代笔啊。
一个不会写字的举人,或者说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居然能中举,听听,多么可笑。
思及此,颜月卿真想仰天长啸:
人生还能不能更凄惨啊。
次日,颜月卿早早地就醒了,他这边刚一动,内屋的门帘子就被轻轻揭起,鹄踊立在门边道:“少爷,可是要起身了”
颜月卿点了点头,鹄踊唤了小厮给屋里点灯,又叫人把铜盆热水端来,伺候颜月卿洗漱完,再换下中衣,穿了身家常的青衫。
穿到这里,颜月卿是彻底享受了把上层阶级的腐败。他前世枪林弹雨里来去,饿了随便吃点,渴了随便喝点,哪里过过这么细致讲究的生活。
当他穿来第一天的晚上,看见鹄踊伺候自己睡好后,说今晚是他值夜,让颜月卿有事就吩咐,然后就在床下的脚踏上铺了块薄毯睡了。
那脚踏长不过一米五,宽不过半米,鹄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那么委委屈屈地蜷缩在上面。虽安慰自己时移世易风俗如此,颜月卿终究还是拉不下心肠,借口说自己浅眠,听不得别人的呼吸声,让以后值夜的人都去外屋的小榻上睡。
燕跃鹄踊哪里敢睡主子的榻,一力推辞,最后两方拉锯,终于定下让值夜的人自带铺盖,睡在内屋门帘外的地上,好方便听到主子的传唤。
再等到颜月卿想要小解之时,喊了鹄踊带自己去,结果到了净房,颜月卿眼睁睁看着鹄踊伸手来脱自己的裤子,吓得他差点踹翻了恭桶,连忙一叠声地叫鹄踊出去。鹄踊一脸茫然无措地走了,只好静静地等在净房门口。
经过这几出,颜月卿算是明白了资本的魅力。
早上,由着燕跃鹄踊伺候吃完早饭,颜月卿站起身,让燕跃鹄踊带自己去书房。
此时时辰还早,许是夜长日短的原因,外面还没大亮,唯有一盏盏灯挂在长廊上,随风吹过明明灭灭,像是黑夜中的星子。
燕跃走在前面提着灯照路,鹄踊在旁边扶着颜月卿,三人穿过游廊,到了书房门口。颜月卿定步一看,书房上挂着一块大匾,匾上题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四当斋。
颜月卿虽不懂书法,却也看得出这字笔法强劲,瘦削有力,极为好看。见颜月卿盯着这字不懂,鹄踊在旁边道:“您看看,整个大京,能让皇上给书房题匾的,也就您一个了。”
燕跃在旁边接口道:“是啊,当初这匾一抬到咱们府里来,听说那江小公子就气得在府里打死了一个奴才。”
“江小公子?”颜月卿觉得这称呼有点熟。
“是啊。”燕跃道:“这江小公子也不知哪里看不惯您,处处诋毁您不说,居然还敢推您下水,真是歹毒。”
“燕跃!”鹄踊呵斥道:“慎言。”
燕跃缩了下头,一边咕咕囔囔地道:“我又哪里说错了”,一边伸手去推书房的门。
三人进了书房,只见屋里有一个一面墙那么大的直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满了书,屋中有一张书桌,配着一张罗圈椅,虽不知是什么木头的,颜月卿却也知道这里没有便宜货。桌子上一角放着一个毛笔架,大大小小挂了十几只毛笔,毛笔架旁边是墨锭和砚台,桌子正中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一个铜兽的镇纸压在边角。
见此,颜月卿走上前去坐在椅上,还没等他吩咐,燕跃已经拿了墨锭在砚台里研磨起来,鹄踊从毛笔架里挑了一只递给颜月卿。颜月卿拿起笔,等燕跃磨好,装模作样地在砚台里蘸了蘸,作势往纸上写去。
一墨点到纸上,还没来得及下拉,就见颜月卿手抖如疾风吹弱草,暴雨打芭蕉,在燕跃鹄踊的惊叫声中,将毛笔摔落在了地上。
燕跃鹄踊扑上前去,一人一边扶住颜月卿,一连声的道:“少爷,你怎么了?”“少爷,手有没有事?”
颜月卿抬起手捂住脸,颤声道:“我……我竟然握不住笔了……”
燕跃鹄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鹄踊柔声道:“少爷莫急莫气,您大病初愈,手里没劲儿是正常的。”
燕跃接茬道:“是啊,而且这书房您好久没来了,虽每天有人打扫,但仍旧气闷地很,要不我们出去走走,今天先别习字了。”
颜月卿一手挥开两个下人,一手继续捂着脸,抖抖嗦嗦地说:“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燕跃鹄踊不肯走,齐声道:“少爷……”
颜月卿道:“到底谁是主子,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燕跃鹄涌这才斯斯磨磨地走了。
听到关门声,颜月卿才把手从脸上拿下。
一派平和镇定,哪里有一丝悲伤愤怒?
他昨夜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掩盖他不会写毛笔字的问题了。
在椅子上稍坐了会儿,颜月卿又把桌上的宣纸拿起来撕碎,扔在地上,抬手把镇纸也丢到地上。
镇纸砸地哐当一声,外面的燕跃鹄踊大声叫起来:“少爷,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颜月卿捏了捏嗓子,冲着外面喊:“走开,不许进来。”
说罢,瞧了眼书桌,又把毛笔架也刮倒,把上面的十几只毛笔都摘下来,横七扭八地抛到地上,看了看现场,觉得布置地差不多了,颜月卿抬手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又将两只眼睛揉的通红,这才打开门往外走去。
燕跃鹄踊胆战心惊地守在门外,当听到镇纸砸地时齐齐吓得一哆嗦。
他们这少爷从小身子骨弱,一府里的人都把他捧在手上,事事顺意,他们跟了少爷这么久,还不曾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见此情况,燕跃咬了咬牙,转身往锦华院跑去。
待得颜月卿出来时,就只看见鹄踊一个人守在门外,他想开口问燕跃去哪儿了,但碍于自己现在正在“怒发冲冠火冒三丈”,所以还是闭了嘴,闷头往卧房走去。
鹄踊看自家少爷从书房出来,脸色红肿眼圈通红,愈发吓得不敢出声,见颜月卿不管不顾直往前走,立即提了灯跟上前去。
到了卧房,颜月卿气哼哼地进了内屋,也不要鹄踊伺候,自己脱了外袍随便一扔,揭开被子头冲内就睡了。
鹄涌拾起扔到地上的外袍,在地下略站了会儿,见颜月卿也没有要出声说话的意思,只好抱着衣服出去了。
颜月卿在床上侧躺了会儿,今早起的又早,刚刚还折腾了一圈儿,这身子又弱,本来只是装腔作势地生闷气,结果居然困意袭来渐渐想睡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有个人坐在了床沿上,不一会儿,就有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背。
他一下惊醒,转过身来,看见郡公夫人王氏正坐在床边上,一脸慈爱疼惜地看着他。他往床边一扫,见除了郡公夫人带的两个大丫鬟外,燕跃鹄踊也站在边上。见他的目光看过来,燕跃瑟缩了一下,低下了头。
好小子,难怪出来不见人,原来是去找妈了。
反正是要把事闹大,咱也不怕。
颜月卿脑子里正想七想八,却只见颜夫人拿起他放在被外的一只手,轻轻摸了几下,转过头来跟他说话,却是未语泪先流:“我可怜的孩子啊……”
颜月卿吃了一惊,摸不准燕跃跟王夫人到底是怎么说的,只好先小声叫了声:“母亲……”
颜夫人一边接过软玉递过来的帕子擦脸,一边对他说:“好孩子,你放心,娘已经拿了你爹的名帖去宫里请御医了,一定会把你的手治好的。”
颜月卿越听越惊,不知怎么回事,只好迟疑不定地说:“母亲,我的手……拿不住笔了…”
颜夫人听了,泪流得更凶,才擦干的脸转眼又被泪水淹没,道:“别怕,月儿,不就是中风,御医一定有办法的,你别怕,别怕,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嘴里说着让颜月卿别怕,但看起来怕的更像是她自己。颜月卿听了她这几句,先是被那个月儿的称呼雷得虎躯一震,又被中风两个字惊到了。
他不就是在书房里展现了一下肌无力,又摔了些东西,怎么就成了中风了?
颜月卿不敢再有所动作,乖乖躺着,颜夫人也在温香软玉两个丫鬟的劝说下止了哭声,只坐在床沿上轻轻安慰颜月卿。
这时,外头的小厮在门外报:“夫人,宫里的陈太医来了。”
陈太医就是自颜月卿落水后一直来郡公府瞧病的御医,这次府里的下人又去太医院请人,熟门熟路地找了陈太医。
颜夫人派鹄踊去接,因为刚哭过,自己去后面净面重新梳妆。鹄踊引了陈太医进到屋里来给颜月卿把脉瞧病。
陈太医四十有余,一身精干,不像个悬壶济世的杏林圣手,倒像个家里有几十间旺铺的商户。
这陈太医在床前燕跃搬来的凳子上坐了,也不多话,伸出手在颜月卿的腕上摸了许久,这才皱着眉道:“我进来前听你家这小厮说了,说公子上肢有碍无法伸展,可我摸这脉象浮弱无力,是体虚之症没错,但确实没有中风之嫌啊。”
颜夫人收拾齐整后也从后面转了出来,前面几句没听明白,但后面没有中风之嫌这句听得真真的。直走到陈太医面前道:“您说的可是真的?我家月儿,当真没有中风?”
陈太医道:“千真万确。”
颜夫人一喜,可想到颜月卿的手,又道:“可是,月儿他……拿不起笔了……”
“唔。”陈太医摸摸下巴,道:“可能是公子前些日子落水,风邪入体,侵害其上肢,这段时间先不要着急,慢慢恢复日日练习,假以时日,应当是可以重握笔杆的。”
颜月卿躺在床上,听陈太医一番言辞,差点笑出声来。暗道不愧是在太医院混的大夫,一番话说下来滴水不漏,但仔细一想根本啥用没有,真要是以后还拿不住笔去找他麻烦,他肯定又会说是因为练习不够或者练习太猛。
人精啊人精。
不过歪打正着,倒和自己的谋划一致,他本来就是想着从拿不住笔开始,再让府里请个先生教他习字,循序渐进,等他顺理成章地get了写毛笔字的技能后,哪怕跟原来字体再不像,那也不会招人怀疑。
毕竟是从零开始重新练的啊。
陈太医真是中国好助攻。
这边厢颜月卿正在心里给陈太医加鸡腿,那边厢颜夫人欢喜地送走了陈太医,让温香送上了厚厚的酬金。
颜夫人回过头来对着颜月卿道:“我的好月儿,等你爹下朝回来,娘就叫他给你请个书法大儒,咱们再好好练起来。对了,我得吩咐小厨房,今晚给你加个红烧猪蹄,黄豆猪蹄汤,好好补补。”
“母亲……”
还没等颜月卿反抗,颜夫人温柔且坚定地下了决定,又对他说:“你好好休息吧,别胡思乱想,娘还得去处理家事,就不打扰你了。睡吧,乖孩子。”
送走了颜夫人,了了一桩心事,在床上没躺几分钟,颜月卿那被打扰的困意又渐渐上来,于是安心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