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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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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悔在书肆前踌躇良久,到底还是抬步踏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前打算盘,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书还是借书?”
“借书,”谢不悔答,顿了一顿问,“可有写废江都王和谢丞相的书籍?”
掌柜道:“只有小说家写的野史杂谈。”
谢不悔颔首:“无妨。”
付了借书的铜板,谢不悔坐在马扎上翻看掌柜给他的书册。约莫翻找了一刻钟,一本写谢丞相风流韵事的小说写道:“谢丞相嫡幼子、谢家七郎名唤谢添,少小离家,拜在武林名门无涯宗门下。后无涯宗卷入废江都王谋逆一案,谢家因废江都王打压失势,谢添于废江都王逼宫当夜失踪于洛阳。”
又翻找了大半个时辰,在谢不悔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本给洛阳奇女子写的传记里找到了他想要的:“废江都王嫡长女闺名曹玉盈,乳名仙儿,曾与大司马嫡孙定亲,后因故取消婚事。废江都王逼宫败落后,其王妃及嫡长女随之不知所踪。”
十年前不曾为人所知的、掩埋在岁月中的陈年旧事,脉络逐渐变得明晰可见。
谢不悔慢慢捏紧了手中书页。
书肆外有人风一般奔过,忽然停住,是宋二的声音:“不悔,你娘回来了,快回去看看!”
谢不悔原先是不敢置信的,回家途中他甚至想过这是不是宋二耍弄他的把戏,直至在家门前瞧见再熟悉不过、却又再陌生不过的身影,忐忑的心才怦然落地。
母亲瞧上去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那么秀美,依然眼含轻云。
谢不悔小心翼翼靠近,才发现她正紧蹙眉头看向屋内。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只见父亲一如既往的酩酊大醉,歪倒在榻边不省人事,面孔泛出异样的绯红。
谢不悔连忙道:“我去煮醒酒汤……”
话音未落,母亲已置若罔闻、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捞起飘在水缸里的木瓢,舀了一瓢水猛地从父亲头顶往下浇。
井水寒凉,父亲很快醒过来,睁开迷蒙的双眼,喃喃道:“我在做梦么……”
“依我瞧你才是在做梦!”母亲冷冷开口,“这般惺惺作态算是什么意思,想要我来可怜你?做梦!”
莺鸟啼鸣般的嗓音此时如同冬日里锋锐的冰刀,不知为何,谢不悔竟久违地感受到安心,比从前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动怒的、泥人儿似的母亲更让人安心。
父亲摁了摁鬓角,扶着脑袋慢慢坐直身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已然清明:“倘若下个月你再不回来,我就该离开这里了。”
谢不悔惊慌失措地看向父亲,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闻及此言,母亲却并未动怒,反倒平静下来:“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谢不悔忽然想起方才在书肆读到的内容,母亲是皇亲贵女,父亲亦是天之骄子,他们皆有自己的傲骨。
母亲没有再理睬父亲,撂下包袱,拾起满地横七竖八的酒坛子丢出门外,浸湿抹布把里外积灰的家具皆擦了一遍,给好几日没有换过水的水缸重新打了井水。
一把扯落父亲身上披的那件石青色旧斗蓬,掼进木盆,母亲斥了声:“发臭了还穿!”
父亲一言未发,任由她数落。
母亲挽起袖子,抱起木盆去找白水镇上的瞎眼王婆子浆洗,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不悔,帮我拿点儿皂荚。”
谢不悔不由一呆,这是母亲头一回唤他的名字——母亲竟然唤了他的名字。
他抿了抿唇,小跑着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