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拾·嫦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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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大雁南飞的时候白水镇上来了一支戏班子，茶馆二楼稍作修缮改成戏台，大堂整日水泄不通，比之从前说书人来时的情形有过之无不及。这戏班子要在白水镇一连唱十日戏，戏班班主出示了一张曲目，《桃花扇》、《狸猫换太子》、《穆桂英挂帅》等耳熟能详的曲目皆在其列。
谢不悔背下曲目，回家同父母亲侃大山，本以为不过是谈资，不想母亲竟插了句嘴：“还有《嫦娥奔月》？哪一日唱这戏？”
算了算日子，谢不悔答：“正在明日。”
此番吸取上回的教训，早早便搬了马扎到茶馆，抢占前排的位置。果然不多时茶馆便人满为患，戏班子已登台唱过两日，收效甚佳，是以今儿来的看客比前两日更甚。
母亲回白水镇已一月有余，流言蜚语早已销声匿迹，好些相熟之人同他们打招呼，母亲神色如常，笑言以对。
小厮在宾客如云的大堂里走了一圈，出来时怀里捧的竹篓盆满钵满，行动间铜子儿“叮铃哐啷”响。
铜锣敲响，唢呐吹起，青衣端着水袖从台后走出来，张口尖声唱：“想我乃是下界之凡人，又是被夫逼迫，误入月宫，有罪不诛，已属万幸，怎么敢居此高位，执掌月宫之领袖？
……适才饮酒之间，见那人间夫妇，对对成双，团圆叙乐；想我嫦娥，终日在这广寒宫内，清清冷冷，冷冷清清，思想起来，好不烦闷人也！正是：当年深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①
……
散了场回到家中，母亲从篓子里取出针线，接着缝补那件石青色的旧斗篷，同谢不悔感慨：“我父亲曾经同我讲过一句话：‘真当自个儿是不食五谷的仙人，不理俗事只顾自己痛快？’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真能活成活神仙，一生逍遥自在，到头来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凡人尔。嫦娥生是凡心，偷灵药成广寒宫仙子，做神仙不过快活了一时，到头来凡心未泯，终究是要后悔。”
谢不悔忆起母亲离家时桌案上留的那纸诗，到底心气儿难平，时隔多日终于忍不住问：“母亲，您为何回来？您……后悔了吗？”
走了整整两个月，既然已经离开，又何必再回来？
母亲穿针走线的动作顿了顿，复又继续，答非所问：“我请陈凤生带我回洛阳看看，我曾经想过洛阳会变得如何面目全非，却不想洛阳其实和从前并没有太多分别。不论是换了位新帝，还是少了一些个达官贵人，洛阳仍旧是那个洛阳，过去我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那个洛阳。所谓执念，兴许从来等真正实现了，才发现原来毫无执着的必要。”
“谈不上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母亲垂眼看着手中斗篷，淡淡道，“只不过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白水镇亦并无什么不好，过去是我魔怔了。何况——”
母亲收起针线，仔仔细细把斗篷折叠整齐：“我心里头明白，你父亲已竭尽全力想让我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谢不悔忍不住开口：“那陈先生呢？”
“陈凤生？”母亲极浅地笑了下，笑容花朵一般转瞬即逝，亦如她此次的出走，“他不过是个有些许趣味的男人罢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一条厌倦了水、探出水面短暂地透气后，复又沉入池底的鱼。
谢不悔到底没敢问，“谈不上后悔不后悔”究竟指的是同陈凤生私奔，还是当初与父亲在一起，亦或两者皆是。
晚膳前父亲便回来了，近来四海镖局生意红火，父亲却反倒比往日回来得要早些，如无意外皆会在他们就寝前到家。
饭后，母亲抖开缝补好的斗篷让父亲试穿，父亲依言照做，忽然“咦”了声：“你绣了什么？”
只见斗篷破洞处密密实实绣了一头展翅的雄鹰，用的仍是京绣的绣法，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鹰击长空，端的是自在逍遥。
父亲似是有些吃惊，继而失笑展颜，谢不悔仿佛又看见父亲眼睛里歇止已久的风，重新呼啸而起。
就寝前谢不悔被使唤去关窗，忽然发现今夜竟是圆月，夜凉如水，月朗星稀，玉盘似的明月高悬于天。有道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母亲打他身旁经过，抬头望去：“今儿十五？倒是忘了，瞧着明儿应当是个好天色。”
谢不悔应了声，“喀嚓”一声阖上窗扇。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拾·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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