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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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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买的解酒药已经喝完了?”宋二问。
他们正在白水镇上唯一一间药铺买药,早秋忽冷忽热,头痛发热屡见不鲜,是以药铺前难得一见的排起长队。伙计抓药很是利索,说话间他们已经从队尾到了队伍中央,早秋的天尚且够不上凉爽,残留着尚未全然溜走的暑气。前胸贴后背的,不多久便汗透衣衫,粘腻难耐。
“嗯,”谢不悔答,“父亲近来日日喝得烂醉。”
宋二忍不住露出难以言表的神情:“谢叔叔那样神气的人,谁能想到竟会变成这样……”
觑见谢不悔原本便恹恹的脸色如同挂了层霜,住了嘴。
很快轮到他们,抓药的伙计瞧见两个半大少年,面露了然:“还是橘皮醒酒散?要几服?”
谢不悔想起出门前父亲屋子里的满堂酒气:“买五服吧。”
等候伙计抓药的功夫,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小声交谈:“这是谢家那个孩子吧,也是可怜,娘跑了,爹泡在酒缸子里,半大的孩子还要照顾当爹的。”
“可不是?谢七他婆娘也是个狠心的,说走就走——听说是跟前阵子来的那个姓陈的说书人私奔了?瞧着冰清玉洁,谁想内里竟是个水性杨花的。”
每服醒酒药四钱,谢不悔从袖囊里摸出一串二十个铜板递给伙计。左右看了看,柜台旁摆了一只盛药渣的竹篓,凉透的药渣隐约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谢不悔俯身拾起竹篓,常年习武的右臂肌肉贲张,拿在手里轻松颠了颠。
宋二吃惊地看向他。
“这女人啊就该拘着不能捧着,一捧就贪得无厌啦……”
谢不悔单手托住竹篓底部,转身反手扣在嚼舌之人脑袋上,干草似的药渣扑簌簌砸落,有少许钻进那人衣襟里,呵斥怒骂声此起彼伏。
不等周遭人反应过来,他拔腿便跑。
回到家时却见家门大开,有客人来了,屋里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是女人的声音。谢不悔有一瞬间以为母亲回来了,狂喜尚未涌起便迅速消退——母亲是不会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同父亲说话的。
谢不悔躲在门后朝里看,父亲照旧躺倒在七零八落的酒坛子间,酒液横流、满地狼藉。他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旧斗篷,霎时眼熟,正是母亲缝补了一半的那件。初时父亲只是偶尔酗酒,随着母亲离开的时间愈来愈长,他烂醉如泥的时候亦愈发多起来。
一位黄衫少女蹲在父亲身边,细声细语道:“谢公子,姣姣是来道谢的,当初多谢赶走恶徒,否则如今姣姣如何自处恐怕亦未可知。”
谢不悔认得这少女,河东柳家三姑娘柳姣姣,白水镇上待嫁的姑娘里头最是炙手可热,媒婆快把柳家门槛踏破了,听闻因瞧不上前来求娶的男子而一直没有定下婚事。从前听父亲提起过,曾在柳姣姣遭恶霸欺凌时略施援手,不过,那已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谢公子怎生流了怎么多汗,”柳姣姣取出一块绢帕,弯下腰,“姣姣给公子擦一擦吧。”
谢不悔看见父亲抬起醉眼朦胧的双眼,任由柳姣姣拿着绢帕慢慢靠近。
少女的青葱玉手将将要碰到父亲额头时,他忽然把手中喝空的酒壶猛地摔碎在地,红着脖子吼了声:“滚!”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姑娘,柳姣姣霎时红了眼眶,既羞又愤,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拿绢帕捂着脸落荒而逃。
谢不悔喂父亲喝了碗醒酒汤,父亲稍许清醒了些,两眼空茫茫望着屋顶:“不悔,你晓得我从前是怎样的人吗?”
谢不悔搁下陶碗,他知道父亲并不要他回答,只需要他安静地听着。
父亲伸出仅剩的左手摸了摸右臂残缺的断腕处:“这只右手还在的时候,我曾经也是意气奋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甚至要比绝大多数官家弟子更为桀骜不羁。我父亲希望我同前面六个哥哥一样走仕途,说不上是因为不愿走仕途还是单纯只为了反抗父亲,总之我离家出走一去不回,闯荡江湖拜师习武,誓要衣锦还乡给父母一个好看。”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你母亲会离开,当初她心悦我,原因之一便是瞧中我有为自由而抛却一切的勇气和魄力。”谢不悔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听他淡淡道,“然而没有人能永远是少年……至少我不是。”
“如今她没有得到自由,反而被压抑、被束缚,自然想要离开,而那个说书人可以带给她自由。”父亲的声音冷静而清醒,全然不像一个烂醉之人,谢不悔甚至怀疑父亲这些日子的酗酒只是在自欺欺人,他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喝醉过,“不悔,我有时想,你母亲过去当真是心悦我,还是因为自己被她的父亲所束缚,对反抗父亲获得自由的我心生向往,而误把向往之情当做了恋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