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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龃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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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馆前母亲的神情几经变幻,欲言又止,似乎是忍了又忍仍没能捱住,还是开了口:“陈先生,不知洛阳而今情形如何?”
陈凤生不解其意:“夫人何所指?”
母亲抿了抿唇,泄露出一丝谢不悔所不熟悉的紧张,莺鸟啼鸣般的嗓音此刻显得飘忽而遥远:“……新帝继位后,洛阳如何?”
陈凤生似是全没料到这等问题,不由一愣:“陛下登基都十年了,自然是河清海晏、歌舞升平。”
母亲素来风轻云淡的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是怨恨、似是不甘,又似是释怀。谢不悔从未见过如此繁复的表情在同一张面孔上来回变幻,他突然发现自己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朝夕相处的至亲。
潮水一般翻涌的情绪趋于平静时,母亲再次发问:“谢家如今怎样?”
陈凤生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夫人说的是谢丞相出身的那个谢家?”
母亲理所应当地颔首:“自然。”
“小生不识朝堂事,详实的不甚清楚,不过因当初废江都王逼宫谋反一案中,谢丞相甘受牢狱之灾而不折腰,如此忠心且又有从龙之功,陛下好似是十分看重谢家。去岁提拔了好几位谢家子弟入朝堂,那阵子洛阳因此很是议论纷纷。”
这回母亲面上的神色谢不悔甚至不知该如何形容,倘若非要去描述,应当是古怪——
不错,相当古怪、别扭,几乎称得上拧巴的表情。
母亲几乎脱口而出:“谢七公子呢?既然谢家起复了,谢家、谢丞相可有寻过十年前、江都王谋反当夜失踪的谢家七公子?”
“自然寻过,”这事儿陈凤生仿佛很有印象,提来头头是道,“洛阳至今还张贴着谢家悬赏三千两黄金寻人的告示,没料想十年了仍然杳无音讯。听说谢七公子乃谢丞相幺儿,谢丞相夫人因这事儿险些哭瞎了眼,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恐怕是凶多吉少。”
母亲缄默良久,直至陈凤生忍不住露出疑惑时,她才忽然轻声开口:“倘若他还活着呢?”
“活着还任由父母担惊受怕,”陈凤生不假思索道,“岂止不孝,简直牲畜不如。”
归途中母亲分外沉默,并非单纯的安静,而是凝滞一般的死寂。连向来粗枝大叶的宋二都觉察出异样,一改来时的叽叽喳喳废话连篇,乖觉地闭紧嘴巴。
老远便瞧见谢家门前徘徊着一道人影,走近了是一名痞子模样的布衣男子,四十上下的年纪,上半身打着赤膊,腰间扎着根鲜红的布条,肩上扛一把灰扑扑的柳叶剑。
背剑男子冲他们微微一笑:“还当找错了地方,师侄媳妇,好久不见。”
母亲显然认得他,原本便难看的脸色倏地阴沉下来,刹那间目中迸发出的怨愤几乎叫谢不悔感到陌生。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谢七要晚些回来,石大侠远道而来,鞍马劳顿,进屋歇息歇息。”
言罢甩手便走,连家门都不肯进。
背剑男子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百感交集地摇了摇头,转头瞧见谢不悔,“咦”了声,俯身与他平视,迟疑地开口:“你是……谢师侄的儿子?”
父亲的师门从来只出现在他的嘴里,这还是头一回有师门中人来寻来。
谢不悔点了点头。
“上一回见到你时尚在襁褓中,”背剑男子直起身拿手比了比,“一晃都长这么高了。”
又问:“你叫什么?”
得到答复,背剑男子如遭雷击,喃喃道:“怎么会取这么个名字,莫不是疯了……”
洛阳,废江都王,谢丞相……原本陌生的名词今日在耳边不断盘旋,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此时遇上父母的故人,谢不悔再也抑制不住满腹疑惑:“父亲同母亲,究竟是什么人?”
背剑男子并未回答,而是抬手指向白水镇北边的青山:“你知道那座山吗?”
谢不悔听父亲说过那座山叫北山,因离白水镇有些距离,除了猎户,平日无人上山。
“从前,也没有很久,不过是十年前,那座山是一个武林名门的所在,武林名门里曾经出过一位大名鼎鼎的一代宗师。”背剑男子露出追思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后来宗师英雄迟暮,死得很是不光彩,而武林名门因为两代掌门人的一念之差而毁于一旦,而今除了有些年纪的江湖人,已无人知晓这两个名字。”
“从高高在上到分崩离析,不过是一刹那的事。”背剑男子看向谢不悔,“你不必在意父母的过去,要在意的是当下,只有当下是最重要的。”
不多久父亲回来了,见到背剑男子不由一愣,久违地露出一个还算明朗的笑容。
他们在屋里交谈了一个多时辰,期间父亲摔过一回茶碗,谢不悔忍不住去瞧个究竟时,隐约听到门缝里漏出背剑男子的声音:
“……并非我要棒打鸳鸯,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智勇多困于所溺,谢添,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即便断了右手,你的左手剑而今已练得比往日更加出神入化,师父并未看错,于武学一道上你确然是天纵奇才,当真甘心就在这无人问津的破落地方终老一生?有情饮水饱,我知道,但倘若你夫人同你仍和十年前你们双双离开洛阳时一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今日我亦不会来劝你。再这样下去你们将成怨侣,你们不该将自己困在彼此身边,于她,我是哀其不幸,于你,我是怒其不争。”
“石浪,这是我的家事。”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和疲乏,“不需要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背剑男子离开后,直至夜深,母亲才回来,甫一进家门,便是激烈的争吵。
谢不悔从未见过谪仙似的母亲露出如此扭曲的表情,如此尖利、高亢到破碎的声音:“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这要问你,不是你告诉石浪我们在白水镇?你是不是觉得他是你师叔,绝不会把我的踪迹泄露出去?何况讲到底,当初若非你师门出了差错,父王同当今陛下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倘若被宫中知道我还活着,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泥人儿脱去泥皮,此时的母亲同市井里口不择言、蛮不讲理的骂街泼妇别无两样:“还是说……你后悔了?也对,需要隐名埋姓、东躲西藏的是我,而你,谢添,谢七公子,可是当今陛下跟前红人儿谢丞相一心要寻回来的幺儿,同我在一起是埋没了你的横溢才华和锦绣前程,碍着你在父母膝下尽孝!也好,反正我也受够了这没劲透顶的日子,这等商户女儿都不要穿的衣裳,猪食不如的吃食,不得不与不知礼仪廉耻的粗俗之人交往,半点儿出格的事皆不敢做,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遮遮掩掩……你受不了,也是应该的。”
“我从未后悔过。”父亲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哑着嗓子打断,“曹玉盈,我倒想问问你,当初选择同我一道离开洛阳,你后悔了吗?”
父亲从来只唤母亲的乳名“仙儿”,这还是头一回叫母亲的闺名,曹玉盈,原来母亲的名字这样好听。
“我?”
谢不悔看见母亲露出一个仿佛滑天下之大稽的表情,斩钉截铁,却又好似欲盖弥彰地高声答:“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