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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说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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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伊始、正当暑热的时候,白水镇来了一班从洛阳来的说书人,穿着光鲜时兴的衣裳,操一口脆耳的官话,这是近来最脍炙人口的新鲜事。
宋二半个身子扒在谢家门口喊:“茶馆那儿又开始说书了,俺娘给了俩铜板,去不?”
少年心性、不免好奇,谢不悔向母亲打了声招呼便要出门。
平日母亲素来不过问他的去向,不想今儿竟破天荒问了一句:“听闻那些说书人是从洛阳来的?”
谢不悔一愣,宋二抢先答:“可不是!都传遍了,听说是年初从洛阳出发,一路往南边儿来的。”
母亲原本正在缝补一件石青色的旧斗篷,闻言忽然撂下手中针线。
往日门可罗雀的茶馆而今座无虚席,他们到的晚了些,说书人已亮过相预备开始了,茶馆里头摩肩接踵,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谢不悔仗着自幼习武,年纪虽小却已生得人高马大,领着母亲和宋二硬生生从人群里扒拉出一条缝儿来,好容易才挤到前排,汗流浃背、闷热难当。
看客太多,掌柜的把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再摆一把长凳,便当作简易的戏台子。说书人踩着凳子爬上八仙桌高高坐下,右小腿上绑着四片用羊皮绳穿起来、两寸宽的木片,怀里抱着一把酸枝木做的三弦琴,右手捏着一枚拨片。
拨片拨过琴弦,琴声干涩响亮,和着右腿煽动木片的脆响,一时间叮铃哐啷好不热闹。
说书人有一把好嗓门,只听他用清亮干净的声音说道:“却说那江都王爷虽说野心勃勃,身在皇家又是自幼受宠逃不脱一颗争斗之心,谁料最后竟是给他人做了嫁衣,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宋二两眼发直:“这说的什么?”
谢不悔倒是听明白一些:“讲的是前朝废江都王逼宫谋反一案。”
前朝先帝虽立太子,却偏宠皇五子,不知觉宠出了夺嫡之心,被太子剪除羽翼,受封江都王逐出洛阳。冷遇并未清醒头脑,不甘反而助长了野心,江都王栖居封地的三年间明面安分守己,私下却大肆招兵买马、招贤纳士。先皇大寿时江都王回洛阳贺寿,寿辰后第二日夜里勾结江湖人举兵逼宫谋反,太子救驾迟了一步,未能救下先帝。趁兵荒马乱之际,江都王从王府的密道逃离洛阳,太子登基后废其爵位,贬为庶民,禁军几番搜寻未能找到废江都王,不知所踪。
十一二年前波澜壮阔的旧事,而今已成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谢不悔转头望向母亲,却发现她竟泪流满面。
散场后母亲仿佛失了魂魄的躯壳,木楞楞在一片狼藉的茶馆中呆立良久。谢不悔和宋二唤了好几声才骤然惊醒,却仿佛全然瞧不见他们,游魂一般旁若无人地径自朝那说书人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说书人不仅有一把好嗓门,皮相亦生得俊俏,二十出头的年纪,瓜子脸白白净净,柳叶眉下一对细长的凤眼斜睨过来,便是尚且年幼的谢不悔亦觉得心惊。若非方才听过精彩绝伦、令人拍案叫绝的说书,任谁见了都以为这是哪家小倌馆逃出来的小倌。
母亲的声音打着颤:“这位小先生……”
“不敢当,”说书人连忙摆手,脸庞飞上红霞,“小生姓陈,名唤凤生。”
这么一打断,母亲稍稍冷静了些,细白的手指捏紧成一团,一字一顿问:“陈先生,你当真认为江都王并非无恶不作之人?”
谢不悔注意到母亲并未称呼“废江都王”。
方才那段说书并未同世人一般将废江都王贬低入泥底,反而流露出惋惜之意。想必不是第一次被看客提这样的问题,陈凤生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废江都王谋逆弑父,罪孽之深自然是铁板钉钉。只是废江都王少年时亦是惊才艳艳的人物,时势造奸雄,最后得来此等结局,想来并非单单一人之过。”
言罢陈凤生似乎自觉失言,笑容腼腆:“小生偏颇之见,夫人勿要记挂心上。”
母亲捏紧的五指颤了颤,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
她脸上露出一个明媚异常的笑:“多谢你。”
陈凤生似是被这个笑惊住,恍惚了下才回过神,慢慢地也露出一个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