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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父亲 ...


  •   父亲的眼睛里住着风。

      -

      “不悔。”

      被唤醒时天刚泛白,耳畔传来宋二家的老鸡打鸣之声,谢不悔睁开眼,听父亲淡淡开口:“该练功了。”

      话音落地,沉稳、而轻盈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谢不悔晃了晃浑沌的脑袋,正值隆冬,屋檐下滴水成冰,正是最贪恋卧榻的时候。挣扎半晌支起身子下榻,用冷得刺骨的井水净过面,终于清醒了几分。

      昨夜下过雪,谢不悔踏着木屐踩上松软的雪地,响起“嘎吱嘎吱”刺耳难听的响声。

      父亲已在院子里竖着的那七根梅花桩前候着了,左手提着两柄木剑,身后另背一柄开过刃的三尺长剑。父亲的身躯清癯而修长,十岁的谢不悔只到他胸口,高高仰起头才能看见父亲的脸。

      谢不悔接过木剑,挑了根梅花桩,木桩有一人高,他把木剑咬在嘴里,熟练地双手环抱住、两腿一夹爬了上去。

      这七根梅花桩自他记事起便在院子里了,父亲管这叫“七星桩”,是他的师门用来教导小弟子习武之物。关于师门,父亲很少提起,谢不悔只晓得父亲师从武学名门,未等出师,师门便因故凋敝,门下弟子皆作鸟兽散,父亲亦在其中。

      谢不悔左脚向后撤了一步,踩在另一根梅花桩上,摆开架势,对面父亲已提剑轻轻盈盈跃上梅花桩。

      木剑相击之声不比真正兵刃来得响亮,清清脆脆的声音。

      谢不悔勉强接下五招便落败,木剑都被挑了去,不免沮丧。

      父亲收剑,伸出左手拍一拍他肩膀:“练完功,我带你出去。”

      谢不悔跨立于梅花桩上,蹲马步两个时辰,挥剑五百,自六岁随父亲习武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跳下梅花桩时已过午时,人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急促喘息冒出的热气在凛冬化作缭绕而上的白烟,又徐徐消散。谢不悔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父亲递上一条汗巾子,他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汗。

      “披上外衣,”父亲提醒,“当心着凉。”

      有闲暇亦或偶尔谢不悔不想待在家的时候,父亲会带他去办差的地方放风。父亲是白水镇上四海镖局的镖师,里头多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生意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居多,拮据时父亲会接些打手的差事。

      谢不悔理所当然地崇拜父亲,男孩尚未长成少年时,轻易便会折服于相熟的成年男子,正如此时——

      一位脸孔黝黑、面上一道二指长刀疤的中年男子正拿食指指着父亲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谢不悔记得旁的镖师唤此人“老邓”,听闻早年也曾混得风生水起,后来为躲避仇家来到白水镇。

      老邓满面涨红,大约是喝了酒,越发口不择言。

      父亲面上没有太多波动,背后一柄三尺剑,直刺向天:“老邓,做人留一线,四海镖局之所以取这名儿,正因大伙儿皆是五湖四海来的,相遇不易当珍重,何况你并不能证明我抢了你生意。”

      “老子最烦你这副文绉绉的腔调,”老邓大手一挥,“谢七,今儿老子把话撂在这,这口气老子是如何也顺不下去的,讲讲怎么了结吧!”

      父亲沉默了下,道:“那就老规矩。”

      老邓咧嘴一笑,面上刀疤愈显狰狞:“又是‘刀出手收,一笔勾销’的把戏?谢七,妄你还是个读过书的,论心狠手辣比起咱们这些跑江湖的有过之无不及啊。”

      父亲伸出左手摆上桌案,露出手腕,掌心结满练剑留下的厚茧。

      谢不悔晓得这个把戏,虽知道父亲从未失手过,身子仍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不,其实不能说从未失手过。

      有新来的镖师讶异:“谢七是左撇子?”

      “非也,”旁人解惑,“听说早年是右手使剑的,就是玩这个把戏让人给砍断了。老话讲吃一堑长一智,谢七偏不,他非得不撞南墙不回头。”

      老邓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目露讥讽:“谢七,左手要是再断了,可就没有手可以握剑了。”

      父亲极浅的一笑:“劳你费心。”

      谢不悔忍不住望向父亲,并未在他脸上找到丝毫的焦躁不安,他的眼神却是不平静的,亮得吓人。父亲的眼睛里住着风,谢不悔有时觉得父亲像一头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倘若没了绊住他脚步的人,随时将乘风而去。

      刀落下,入木三分,父亲抬起完好无损的左手,周遭瞧热闹的镖师安静一瞬,炸开了锅。

      老邓呼出一口气,拔出陷进桌案的刀:“算你能耐。”

      谢不悔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一时尿意上涌,和父亲打了声招呼去林子里。刚拉上亵裤,迎面泼来一盆冰冰凉的水,谢不悔练武这些年打下不错的底子,抓住偷袭之人,对方惊叫,竟是女童的声音。

      他一愣,手下意识松了松,叫人趁机逃了去。

      寒冬腊月,不一会儿人就冻得直抖,回去不免一通抱怨,父亲想了想道:“应当是老邓的女儿。”

      谢不悔撇嘴:“小小年纪,倒是个心思歹毒的。”

      父亲闻言忽然正色:“不悔,切莫轻视女人。”

      “我这只手正是被女人砍断的。”父亲抬起右臂,衣袖滑落到臂弯,露出伤口早已愈合的断腕,那里只剩下光秃秃、圆润的肢干,“过去我十分自负,那份自负随着这只右手一起被斩落了。”

      这是父亲头一回提起这条断腕,谢不悔看着狰狞交错的疤痕,可以想象曾经是怎样的血肉模糊,忍不住发问:“您为何非要玩那个把戏?太危险了,明明有更好的法子。”

      “哦,”父亲答,“我只是习惯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一如寻常,谢不悔却好像看到了父亲眼里呼啸而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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