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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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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里住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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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屋宋二被他娘用藤条抽得杀猪似的嚎叫,一嗓子弱下去再接更响亮的一声,聒噪刺耳,叫谢不悔想起三伏天大作的蝉鸣。
额角忽然针扎般一疼,谢不悔回过神来。
掀起眼帘,母亲正拿蘸了清水的帕子给他擦拭嵌在伤口里的沙砾,在玩伴儿的哭嚎和藤条“啪啪”的抽打声中,母亲的举止愈显轻柔。
不论此番他同宋二嬉戏时脚下踩空、跌落土坡磕破了额头,还是六七岁时不慎踢断了别家娃娃的腿骨,谢不悔再如何顽劣,母亲从未着恼,她仿佛永远不会动怒,仿佛——
仿佛一尊泥塑的人儿。
“怎的了?”
母亲停罢手中动作,问。
嗓音娇柔婉转,侧脸露出的鼻梁挺秀,眉心一粒殷红的朱砂痣。
凭良心,且坦白的、毫无夸张的讲,谢不悔从未见过比母亲更好看的女人,白水镇上那叫媒婆踏破了门槛的柳姑娘同母亲相比,亦不过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
宋二很是眼热他有位温柔的美人娘亲,母亲素来很受白水镇上孩儿们的喜爱,她待他们皆很好,同待他一样。有时谢不悔甚至觉得,在母亲眼中,他同别家孩子其实一般无二。
隔壁宋二哭哑了嗓子,干嚎起来跟像烧开水的破锅炉。
谢不悔好半天才使劲儿憋出两滴泪:“疼。”
他以为母亲会骂他“活该”,这要是宋二向他娘这般讨娇,早一巴掌招呼上来——
可是没有。
母亲只是抬起光洁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那母亲再轻些。”
谢不悔本该觉得身处极乐,可不知为何,他竟突然有些艳羡隔壁正被他娘揍得皮开肉绽的宋二。
宋二的哭嚎消停下来之时,母亲给他上好了伤药,起身走到盛水的木桶边清洗沾满血污的帕子。
行走之间,母亲的背脊挺拔如麦秆,脚步往前挪动时,裙裾却是不动的。
她端庄优雅的仪态无端叫谢不悔想起前两日误入白水镇的那只天鹅,纤细的脖颈修长优美,头颅高高扬起。
母亲同白水镇上旁的女人截然不同,她与她们仿佛是两座乾坤生长出来的女人,天壤之别。
母亲二十有七,一双手却仍细白娇嫩如二八少女。她几乎不做粗活儿,膳食皆由白水镇上唯一一间客栈的伙计送来,衣物则交由镇上瞎眼王婆子浆洗,隔些日子给她一贯铜板。母亲多数时候百无聊赖,偶尔做女红,亦与旁人的有所不同,花样子雅致精巧、针脚繁复。谢不悔有回听宋二他娘讲,这叫京绣,只有洛阳那边儿的女人才能学到的绣法。
耳畔传来宋二他娘的大嗓门儿:“阿宝,过来!”
宋家老二大名宋裕,这名儿是请一位在白水镇歇脚的秀才起的,后来宋二他娘嫌大名念起来拗口,多喊他乳名。
谢不悔从未听母亲唤过他的名字。
有趟他同宋二玩疯了忘记时辰,不经意间回首,才发觉母亲正静立于身后不远处,是来寻他回家用晚膳。彼时正是寒冬腊月,母亲宁愿挨冷风吹,也不愿叫他名字。
谢不悔一度想问问母亲,既然这般不中意,当初何必给他取这名儿?
话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
母亲的眼里住着云,一双美目迷迷蒙蒙,仿佛常年笼罩着缭绕烟云,叫人如何也看不透,好似一不留神便会同天上云彩似的从眼前消散。
谢不悔近乎出于本能的知晓,倘若他把这句话问出口,将造成追悔莫及的后果。
宋二他娘揍不动了,喘口气又忙活着给宋二上药,家中并未备跌打膏药,来谢家借用。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谢不悔悄悄躲到门后,听宋二他娘问:“……妹儿,你怎的半点儿也没气着?你这模样,倒像不在意你家娃娃似的。”
屋外的老樟树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他听见母亲用那莺鸟啼鸣般的嗓音答道:
“在意,但并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