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上水边楼》千风夜话

9、鸿蒙初梦5

　　沈之如是在上午十点钟回来的。那时沈玉台要会一位重要的友人，已经收拾停当出门去了。
　　因着许莫侬特殊的身份，管家刻意隐去了那段不愉快的故事，只说一位女子来还了沈之如落下的耳环。
　　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沈之如点了点头，不再过问。秀秀调好了玫瑰水呈上来，她便把因运动而发汗的脸颊和手臂放进去，细细的抹匀拭净。
　　女人总得活的精致，这是沈夫人留给她的至理名言。
　　沈玉台与刘文庸是中学时代的旧识，许多时候吃喝玩乐俱在一处。
　　好友刘文庸对烟花之地向来热衷，此时舌灿莲花的口才便派上了用场，百般鼓动着沈玉台陪他上琼林苑“赏花”。
　　这些风花雪月软玉温香的事儿，沈玉台既不喜欢，也不厌恶，索性与他同去。
　　汽车到了琼林苑，几个香气扑鼻的女子正笑着在门口迎客。沈玉台知道，这是正宗的“马路天使”。
　　他略一打量，这些女子穿的是廉价的涤纶旗袍，面上的脂粉重复堆叠了几层。每当她们勉力笑一笑，脂粉便扑簌簌地抖落一些。
　　刘文庸推着他走进屋去，色彩鲜艳的女子们便围上来，直把他们簇拥到了单间坐下。
　　其中有一个女子，约是刘文庸平日的小情儿，朝着他佯装委屈的甩了甩手绢道，“说了来看我，怎么今个才来？怕是早把我给忘了。”
　　刘文庸接过旁边红粉佳人递的酒，又在那双柔腻的手上狠狠捏了一把。
　　“不用惦记，哥哥这不是来疼你了么？”
　　女子们便整齐的发出快活的笑声。
　　沈玉台身居花丛，只觉入眼的全是庸脂俗粉，半点儿也提不起兴致。
　　正在此时，隔间传来一阵银瓶乍破的响声。
　　“给你脸了！爷们叫你画，你敢不画？”
　　沈玉台由衷佩服眼前这些烟花女子。即使隔壁传来这样的变数，她们仍是言笑晏晏，恍若未闻。他不动声色的喝着酒，心中却格外留意隔间的动静。
　　那头的一名女子立刻陪笑道，“二爷有这样的雅致，小女子当然乐意奉陪...”
　　话音未落已被高声打断，“边儿去，谁让你画了？要你们沈老板画！我倒要看看，她这位声名在外的才女，能画出什么琼林仙阁来！”
　　少顷，那头传来一句，“公子别动气，我画就是了。”
　　沈玉台听到此处，陡然神情开阔。
　　这一声清音泠泠，像极了古琴悠远宁静的音色，与眼前甜到发腻的语调全然不同。
　　然而接下去是长久的寂静无声。
　　沈玉台再没有听见那样的语调，一时竟有些叹惋之情。
　　酒过三巡。沈玉台已是凤眸微眯，懒洋洋的靠在了沙发上。
　　“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几丛花花草草，茅屋野巷，是在哄你小爷我逗乐子么？”
　　“我瞧着你这才女的名号，分明是买来的！”
　　此时隔壁那位公子不知又怎么被触到了逆鳞，不满的讥讽起来。
　　那女子也不争辩，始终低三下四的应和着他。
　　“得，今儿我就做这一回英雄。”
　　沈玉台自嘲一笑，正了正衣领，掀开银朱的帘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隔间。
　　那位公子有些惊骇，恼火的拍着桌子，“你怎么敢...”
　　刘文庸此时也随着沈玉台过来了，向着他冷哼道，“这位可是沈府的公子，轮得着你造次么？”
　　那公子转一转浑浊的眼珠儿，笑道，“我还道是谁家的公子，原是督军府的大少爷，来为小情儿争风吃醋了！”
　　许莫侬听见他的身份，不由得心中一惊。
　　沈玉台眼光流转一番，定在许莫侬身上。心中暗叹她品貌绝俗，桃腮泛红，衬着一双水光潋滟的含情眉目，活脱脱是仙葩黛玉再世。
　　他看向桌上的山水画，瞧见了上头的笔触细腻，水墨相衬。人烟杳寂的村落之外，是一株生动可辨的桃树。
　　正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湖光山水色，尽收尺卷中。好画，好画啊。”沈玉台合拢了画卷，阖目长叹。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许莫侬受宠若惊，连忙俯下身行礼，“沈少过誉了。小女子名唤许莫侬。”
　　“原来是许小姐，久闻大名。”沈玉台向她微笑着点一点头。
　　那公子饶有兴趣的望着他们，“这样说来，沈公子也是懂画之人了？”
　　沈玉台并不理睬他，从西装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对着许莫侬很是尊敬的道，“一万块大洋。许小姐对这个价钱可还满意？”
　　许莫侬心头微跳，“沈少这是何意？”
　　“沈某向来附庸风雅，见到美景就爱珍□□享。倒要请许小姐忍痛割爱了。”
　　许莫侬惯以为常的陪笑道，“公子折煞了。区区一幅画，哪里用的上这么多钱呢？”
　　沈玉台唇角微扬，朗声高谈，“有道是千金易得，佳作难求。许小姐这幅画颇具米元章风骨，何必妄自菲薄？”
　　“您要是再不说话，我可当您答应了。”沈玉台向着众人扬一扬眉，拿着画出门去，临了还喊了一嗓子，“许小姐真不愧这才女之名！天下多的是捧戏子的，我瞧不上。打今儿起，我就捧着您了！”
　　直到他的背影淡了，围观的客人们才回过神来，纷纷竖起了大拇指，“真看不出来，督军府的少爷也有这样多情的。这才叫一掷千金呢！”
　　许莫侬听到这句话，先是温柔迎合的笑了一笑，又忙着给那位公子倒酒赔礼。
　　那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生怕在比阔上落了下风，咬咬牙半晌才道，“你还有多少画，我全要了！”
　　沈玉台那边厢捧妓女出了名，沈之如在家中却全然不知。她总想着给自己在异国他乡留个后路，怕英文退步，便买了不少英文小说阅览温习。
　　她这一会儿正坐在门廊下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版的《浮士德》。
　　顾遇白被刘妈安排来打扫门廊，便恰好遇上了她。夏风一时急躁起来，把略薄的书籍打翻在地。
　　顾遇白帮忙上前捡拾，吹了一吹，递还给她，“是浮士德么？”
　　沈之如眼珠儿亮晶晶的，“你看过？”
　　顾遇白笑着摇摇头，“我英文不大好，从前借过同学的译本读。”
　　沈之如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喜欢这本书么？”
　　顾遇白摇摇头，“这样的浪漫，有些不切实际了。”
　　沈之如爽朗地笑起来，“是，那倒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