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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鸿蒙初梦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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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如又问他道,“你们学堂里平时都教什么书呢?我很好奇。”
顾遇白想了一想,“前几年的新文化运动,倒是掀起了一场疾风骤雨的文学革命呢。”
“我们学到的语文课本,全是与胡适,鲁迅这样的新文学家有关了。”
沈之如听到鲁迅的名字,很有些按捺不住的憧憬,“鲁迅的文章是很好的,我最喜欢他的《孔乙己》。当真是峭拔凝练,力透纸背,字字都是‘含泪的笑’。”
顾遇白有些惊讶,“国外也有鲁迅的书可以读么?”
“自然是有的。”沈之如笑道。
“英国的唐人街里,书摊上卖的就有《呐喊》。”
顾遇白问,“那小姐如何看待鲁迅其人?”
沈之如略一沉吟,“我想他应是文学的斗士?他的笔触是很锋锐的。”
顾遇白摇摇头,“鲁迅的思想是十分激进。不过小姐有所不知,他惯是批判北洋政府的。”
沈之如微微一笑道,“这也不足为奇。就是我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官场的污秽也是见惯了的。”
顾遇白轻叹一声,“他若只是批判时局,仍不失为一位斗士。只不过,他仍是拿着北洋政府教育部的薪俸。”
沈之如这时有些诧异起来,那样光辉的形象在她心中动摇了些许。
她轻声自语道,“他竟是北洋政府的官员么?政府供养他生存吃喝,他的笔锋竟要对准了政府?”
她仍是不甘愿偶像就此崩塌,辩解道,“应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他在政府任职,更要批判社会的不公。”
顾遇白点一点头,“自然有这样的原因。不过,与薪资纠纷应也脱不了干系。”
沈之如诧异道,“什么薪资纠纷?”
顾遇白道,“小姐身在国外,应是不知政府拖欠他薪资报酬的事情。他在去年还写了一篇文章详述此事,名为《教育部拍卖问题的真相》。”
沈之如闻得此言,半晌才悠悠叹道,“原来如此。什么样脱俗的斗士,都不免与金钱挂钩。”
顾遇白道,“这也是难免。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所卖掉。”
沈之如听到这句话,心头涌起一丝怅然,“你也是为钱财所困,才会辍学做工的罢。”
顾遇白陡然面色一寒。
“母亲患了羊癫疯,我身为人子,理应照顾母亲。”
沈之如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她从小锦衣玉食供着,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他人的苦辛。若不是家境寒微,谁又甘愿寄人篱下,忍受栉风沐雨之苦呢?
她想到此处,不由得转寰了话题,“你往日在学堂的成绩如何?”
顾遇白不愿多谈,将抹布匀湿了,转过头去擦门廊下的朱漆,“成绩尚可,不过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之如与他谈了这些,切实感到增长了许多认识。她认为顾遇白是个人才,有意资金扶助,但念及他的自尊心——他是万万不肯答应的。
沈之如想了一想,对着他的背影道,“我如今在给秀秀辅导英文,你也可以来旁听。”
顾遇白连声婉拒道,“小姐,我毕竟是下人...”
“又不是免费教你,”沈之如笑着打断他,“我对国内的许多新思想很感兴趣,还希望你能教导一下我呢。”
顾遇白便没了推拒的理由,躬身向她道谢。
沈之如机巧调侃道,“那便多谢小顾先生了。”
顾遇白讪讪的应着,失了方才的通达机敏。
沈之如见他如此,忍不住明妍的笑了,恰如春风化雪,奇花初胎。看的顾遇白莫名红了耳根。
三日后,莲池的荷花开了。这样晚来的香气,引得许多人前去观赏。
说是开了,其实也未开——最好便是这样的时节,花未全开月未满。碧绿的莲叶落了滴水珠,被它光滑的抖落开,完全不染纤尘。粉白的糖心儿在里头裹好,只等着众人目光齐聚,晶莹初绽。
沈之如心满意足赏了一回,正预备返程,不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宋克己算准了她这样爱花的人,定不会错过这样的美景。一早把汽车和皮鞋擦的锃亮,在莲池门口等着了。
沈之如看见他那样油头粉面,发胶明亮的可以用作梳妆镜,忍不住生出一种由衷的厌恶。
偏巧这时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宋克己连忙把车门打开,“沈世妹要回家么?我送你。”
沈之如看着天边的黑云诡谲的翻卷惊涛,心知此雨一时不会停歇,只好上了车,礼貌的笑了笑,“那便多谢宋世兄了。”
宋克己从沈玉台那儿打听到,沈之如惯是欣赏鲁迅的。他便把鲁迅发表的许多文章找出来通读了一遍,只为一近芳泽。
宋克己挑起了话头,“沈世妹近来都读些什么书呢?”
沈之如头也不抬,“最近读的是《在人间》。”
宋克己向来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现实文学,尴尬地笑道,“世妹从前不是很喜欢鲁迅的书么?我家中有许多他的文章,世妹可以拿去看看。”
沈之如疏离笑道,“世兄待我真是如同亲妹。可惜我近来更偏好于沙俄文学,世兄还是自己留着珍藏吧。”
宋克己顿时感到无所适从,只好默默转过头去。
这时候天色渐晴,天边挂起来一座弯弯的虹桥。沈之如心气儿顺了些,也不愿再与他耽搁,便说道,“世兄,眼看着要到沈宅了。我想自己再走一走。”
宋克己没了主意,只好下去帮她开车门。
沈之如鞋跟刚要落地,街道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嗡鸣。像是战时人们聚在防空洞里,警报器发出的声音。
宋克己吓得面如土色,拉着沈之如直往汽车里钻,“要打仗了,这种声音我曾听过的!”
沈之如很厌弃的甩开他,“这又不是战时,慌什么?”
说罢她捂住耳朵,向街道那边走过去。
她向里一瞧,黑压压的几个小人头围在一起——原是小孩子在玩耍。
“你们做什么呢?”她颇有威严的斥了一句。
几个小孩子吓了一跳,纷纷散开。
她定睛望去,是一个破旧废弃的警报器。原是小孩子的闹剧。
沈之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向四外打量了一圈,此处人烟稀少,并未造成什么混乱。
她俯下身去,温和了一些,“以后可不准这么玩了,知道么?”
几个孩子连声答应着。
她提着警报器走到车边。宋克己在车里已经抖成了筛糠,恨不得连窗户也封起来。
“无事。原是小孩子在玩闹。”
沈之如口头宽慰着宋克己,然而宋克己在她心目中,已经是个形象丰满的草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