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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鸿蒙初梦4 ...

  •   三日后恰逢端午,长街里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人间烟火。
      有几个小贩当街叫卖起了甜粽,外头裹着碧绿浑圆的荷叶,玲珑诱人。然而沈之如真正注意到的,是那些令人眩晕的五彩斑斓。端午节这一天,在腕上系五色线,家门前挂葫芦的传统是约定俗成的,中国人自古便爱讨个好彩头。
      这时秀秀在她身后快步走上来,献宝一样向她伸出手,“小姐,给你看看!”
      沈之如定睛去瞧——是一只神气活现的竹蚂蚱。
      她便刮了刮秀秀的鼻尖,两个人挽着向前走去。
      集市深处,又多了些卖河灯的小摊。水粉的莲花,杏黄的鲤鱼,火红的龙爪,形形色色,精致绝伦,中央均安置着一方小巧的红烛台。
      正是万事俱全。直待苍茫的夜色自荐东风,辽河便会化作一片澄明的灯海。
      沈之如多年未归,一时竟分外怀念起这些旧物事来。儿时的她也曾随母亲一同放过河灯,她记得母亲为她写的祈愿词。
      长乐无忧。
      只略一失神的功夫,天空已被仙人翰墨浸成了深黛。沈之如忙拉了秀秀在河边观灯。
      倏忽之间,沈之如隔着热闹的人群,发现了一双孤寂的影子。繁华仿佛在此处形成了阻断似的,她们虽是比肩而立,又是形影相吊。
      沈之如这时才看清了,原是许莫侬母女。许莫侬穿着一件白底墨染夹缎旗袍,安静地站在那里,身段纤瘦白皙。倒真有几分不染红尘的清冷孤傲。
      沈之如听见许静言奶声奶气的问,“妈,咱们在上头写什么字儿呢?”
      许莫侬回过神来,俯身拢住她,难得露出了一些慈爱与柔情。她摩挲着女儿软软的头发,柔声道,“写句长乐无忧吧,我的静言要开开心心的长大。”
      沈之如心头陡然一颤。
      河灯入水,荡起粼粼清波。那一簇暖黄的灯火,让许静言微笑起来,抱住了母亲略长的裙裾。
      秀秀好动,不知跑去集市的哪处游览了。沈之如便直起身,向她们走过去——这时她们才注意到她。许莫侬有些局促的寒暄道,“许久不见了,沈小姐来看灯?”
      沈之如笑着向她颔首。
      许静言看着她,脸上完全是童稚而雀跃的光彩,“姐姐是专程来看我的,是不是?”沈之如扭一扭她可爱的小辫子,笑而不答。
      许莫侬连忙道,“静言一向胆怯,见了旁人半句话也说不清楚,可见是真心喜欢沈小姐。”
      沈之如笑道,“贵人话语迟。静言乖巧多慧,想必是有福之人。”
      许莫侬闻言,勉力牵了牵唇角,“若真能借沈小姐吉言,我便可以少为她发愁些。”然而眉眼间的怅惘并未消除。
      沈之如转开话题,“我听您方才的祝词是长乐无忧,也是为女儿写的?”
      许莫侬并不犹豫的颔首,“我这样的人,一生早早的就完了。因此所有的心思都在她上头。”
      沈之如试图宽慰她,“半生都没过完,如何说一生呢?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许莫侬幽幽道,“仔细想来,女人的一生,全不由自己做主。即使上至王公贵族,自古以来被用于政治和亲,以色侍人的,也大有人在。”
      沈之如听到她这样说,忍不住对她生出一些很同情的心绪——女人难免惺惺相惜。
      “嗳,小姐,你在这呢!”
      沈之如一转头,原是秀秀寻过来了。
      “小姐,这位是?”
      许莫侬由于身份的原因低下头,有些难言的羞赧。沈之如连忙解围,“我的朋友,许小姐。”
      秀秀向她鞠了一躬,又望着沈之如道,“小姐,我们早些回去罢。天儿不早了,老爷还在等着呐。”
      沈之如便就此向母女俩道别。
      又过了些时候,这样火树银花的情景要散场了,人们终于想起以身殉国的屈原。汨罗江水虽冷,他的祭日却是这样热闹。
      许莫侬这样想,忽然踢到一块发硬的东西。
      她俯身去看,是一只洁白的珍珠耳环。
      翌日,许莫侬坐着黄包车来了沈府,说是沈之如的朋友,来还她掉的首饰。管家看她容貌柔美,衣着高雅,热心的把她迎进了中堂。
      沈之如早起与朋友约去打羽毛球了,管家便安排她在中堂处稍候,又命人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用青花瓷的茶杯盛好了,色泽银绿,翠碧宜人。
      许莫侬感到坐立不安,她从来也没有这样热情的被对待过。
      这时刘妈走进屋来歇着——她每天总要有这样的功夫。
      “翠云,给我倒杯茶来。”她在沙发上一坐,颐指气使的对着小丫鬟道。
      许莫侬因觉得她的声音熟悉,便看了她一眼。
      刘妈见到许莫侬,是十二万分的惊骇——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扑上来,恨不得将许莫侬生吞活剥了,“狐媚子!你这样的贱骨头,如何踏进沈府大门的!”
      她是见过许莫侬的。她那不成器的丈夫,也曾经是许莫侬的恩客之一——花的自然是刘妈的钱。
      管家一声咳嗽,“刘妈,你要撒泼也看些场合,别让小姐的朋友失了面子。”
      刘妈惊愤的睁圆了双眼,“什么朋友?她是一个妓女呀!”
      她又向着许莫侬恶狠狠的道,“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琼林苑的头牌!”
      这时管家的面孔已带着些许严肃了,“刘妈是粗人,一时认错也是有的,您不要和她计较。对了,您是谁家的夫人”
      许莫侬脸色由白转青,“我便是琼林苑的许莫侬,不是谁家的夫人。”
      “这枚耳环,麻烦您帮我交给沈小姐。”
      她这样说完,便急匆匆的离开了。管家费了一会儿功夫才制住刘妈的怒气。
      少顷,沈玉台过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闻见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乔叔,这是什么香?”
      “少爷,可不就是碧螺春么?”管家笑道。
      “不是。”沈玉台摇摇头,“你没闻见一阵脂粉香么?”
      管家心虚的否认了。
      沈玉台的视线又转向那碗碧螺春。
      茶叶青绿卷曲的散开了。他注意到瓷杯的边缘,有一处妩媚鲜妍的海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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