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上水边楼》千风夜话

7、鸿蒙初梦3

　　沈之如又坐了一会儿，放下手头的书，把宋克己的来信扔进了火盆。直到看见青蓝色的火光热腾腾地吞没了信纸，她才安下心来，回了软床上卧着。
　　她与宋克己平素有些渊源，说是青梅竹马也未尝不可。
　　沈之如十岁上头，宋家老爷通过层层人脉认识了沈云山。那时沈云山尚未坐稳督军的位置，宋家富甲一方，两个人相见恨晚，整日称兄道弟，实则不过是为了互利权财。官商勾结，拧成麻花股一般。沈云山在奉天实行割据，干脆关起门来做了土皇帝。
　　那年宋克己十四岁，被宋老爷领来沈府赴宴。他来的时候，沈之如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是一本小小的绘图书。
　　宋克己误入花丛，被这万紫千红迷晕了眼睛，不小心踏到地上一朵细弱的木槿花。
　　偌大的花园里，只有这一株是她精心照料的。沈之如“啊”的一声俯下身去，顿时有些灰心伤感。
　　宋克己连忙向她道歉，这时他注意到了这个幼小白皙的女孩儿。她上身穿着白底葱绿边的改良旗袍，下半身是一件雪青色的百褶裙。
　　沈之如早慧，出于礼仪温柔疏离的向他笑了一笑，他那少年的心却陡然泛起一丝涟漪。
　　宋克己注视着她亮闪闪的黑眼珠儿，任凭自己的心地在漫长的时光中抽丝剥茧，开出一朵并不惹人喜爱的花来。
　　在沈之如看来，他属于老旧的封建时代。因此当他在三年后鼓起勇气把情书递给沈之如的时候，她感到很是惊诧。
　　十三岁的沈之如把信件退还给宋克己，以一番委婉说辞拒绝了他的告白。
　　宋克己的热情却并未因此终结。他并不过分叨扰，然而每逢沈之如生辰，总能收到他的来信和祈愿。
　　沈之如心里对他既不厌恶也不喜爱。她只当这是一个与她无甚瓜葛的人罢了。然而在这样的时节，她看到哥哥为了宋克己传信，心中陡然涌起一种十分诡异的预感。
　　宋老爷子吃喝嫖赌样样均沾，早在三年前便撇下妻儿撒手人寰了。长子克己向来驽钝，次子克勤年纪又太轻，家业便一年年耽搁下来。
　　幸在根基颇丰，宋家仍是奉天城有些实力的商户大家。
　　如今广州军政府民心所向，早已不是北洋政府的天下。沈云山那样注重权势的军阀，会舍得牺牲什么实在难说。
　　沈之如想到这里，忽然感到四下里的黑暗一齐向她涌过来，永远望不到边。
　　她索性起身拧亮台灯，在暖橙色的迷梦一般的光里，翻开了她让人清醒的“新思想”。
　　翌日清晨，她正伏在书案上沉沉入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恼人的声响。
　　她开门循声去看，十几个丫鬟家丁在廊下围成一团，口中俱是闲言碎语，乌烟瘴气的很。
　　“那玉让你给藏哪儿去了？拿不出来可不准走！”
　　“我什么都没拿，怎么给你们？”
　　“好哇，我还瞧着你是个老实人，半点没提防着你，居然连这么下九流的事都做的出！”
　　沈之如走到门廊里，沉下脸儿叱了一句，“大清早的吵什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这时下人们终于噤了声。别看沈之如平日里对待谁都温言好语，真正发起火来，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这时人群散开，沈之如才认出立在当中的顾遇白。他冷着一张脸，却连耳朵根儿都红透了。
　　她一伸手，招呼了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的秀秀，“究竟怎么回事儿，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秀秀把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沈之如方才知晓来龙去脉。
　　原是老佣人李妈有一块上好的汝玉，多年来始终戴在身上。偏生新来乍到的顾遇白跟着李妈做工这两天，玉丢了。
　　李妈因此疑心顾遇白手脚不净，逮着人好好儿盘问了一番，遭到顾遇白的矢口否认。她又凭借自己多年来在下人中的威望，把他堵在门廊下当众羞辱，逼他还玉。
　　沈之如想了想，走到顾遇白跟前问了一句，“是你拿了李妈的梅花玉么？”
　　顾遇白梗着脖颈摇了摇头。
　　李妈冷哼一声，“真真是老鼠攻墙——家贼难防。亏你还是读过书的，都要人赃并获了，还在这儿演的绘声绘色。”
　　顾遇白毕竟年轻气盛，出言质问道，“哪里来的人赃并获不过血口喷人罢了。说我拿了你的玉，你有什么凭证？”
　　李妈更加气愤，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还要狡辩！怎地平日里好好的，你一来就不见了分明是给你这狗东西偷了！”
　　顾遇白怒目相视，“我们现在就去警局一趟，今日这事必得调查清楚，我家世代清白，不能平白受了这等冤屈！”
　　李妈想不到这少年看着文静怯弱，实则很有些骨气，一时竟笨嘴拙舌起来。
　　她又担心若真是自己不小心把玉掉了，从此无颜在沈府立足，连忙落了几滴眼泪，“我都这把年纪了，何必诬陷你这个毛头小子二小姐，你可千万要给我做主，我为沈家做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沈之如冷冷的打断她，“够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你们都听着，顾遇白是什么样的人品，我最清楚。”
　　这时人们哗然起来，李妈也忘了哀嚎，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我回国当日，遇上了人贩结伙拐卖幼童。若不是顾遇白出手相救，那群孩子早就不知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人手起刀落，顾遇白背上流的血水渗满了衣服，”她走到一个家丁跟前，“这样罔顾危难的事情，你敢做么？”
　　那家丁畏怯的摇摇头。
　　沈之如的目光审视的扫过每一个人，“那你说，你们说。以他这样贵重的人品，会不会做那些盗玉窃钩的事情？”
　　在她这样凛冽的眼神中，一帮子家丁丫鬟逐渐沉默了。顾遇白眼中有微小的光彩亮起来，像星点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