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上水边楼》千风夜话

6、鸿蒙初梦2

　　沈之如这样说，那就是摆明要留下这小子了。管家无奈，只好把他迎进门里，“走罢。我领你上后院找点活儿干，也正好教教你做事儿。”
　　他一直目送着沈之如的背影，此时方才移开了目光，忙不迭地向管家鞠躬道谢。
　　管家斜睨了他一眼，“甭谢我。要谢啊，就谢我们二小姐心好，肯赏你小子一口饭吃。”
　　他这一个赏字，咬的格外的重。里头的意思是无论他和沈之如是怎么样的交情，需得明白自己的身份。
　　任凭世道再怎么变，凤凰也落不到香樟树上不是？
　　顾遇白听出了话里隐含的羞辱意味。他若还是从前满身傲骨的少年郎，当场就敢撂挑子走人。
　　偏偏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是没这个胆量逞英雄了，只连声的奉承着乔管家。
　　顾遇白自幼坎坷，便有了精于观色的专长。管家领着他这么一转，他便开始细细打量起偌大的督军府。
　　沈府构造像是传统的北方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河清海晏的牌匾，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鎏金辉煌。
　　进了门，又是一个小门脸儿，上面的牌匾是用狂草写的春和景明。顾遇白暗暗叹了一句，真是行云流水，狂放不羁。
　　他向两边一瞧，这墙壁竟有些西方的浮雕立着，是欧洲人崇尚的诸神，生动地几欲破墙而出。
　　地上是青石铺的路，大约是刻意凿出几朵莲花形状，寓意着步步生莲。花坛里开着各式的花，这个时节最出彩的是木兰，像美人似的羞红了脸儿，娇滴滴的开了满园。
　　东厢房是主卧，也是督军沈云山的办公室与居所。这厢房是院里顶大的，他略一打量，完全是西洋景——整个督军府是一个古典与西方交手的混血儿。
　　管家带他绕到院子后头的柴房里去劈柴。经过西厢房的时候，一阵淡香扑面而来。
　　却说那头许莫侬一心盘算着和沈之如搭上边儿，命女儿拿着她花了大价钱的礼物来沈府道谢。
　　她心里也明白，要是亲自去——肯定连沈府的门槛也够不着。
　　许静言纤瘦细弱，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精美的紫檀小盒，怯生生的敲了门。
　　管家出来一看，乐了，心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上门的都是小孩儿？
　　“孩子，你是来找人，还是来招雇的啊？”
　　许静言自小长得招人疼，低声细语的说是要面见二小姐，管家无心为难她，也就放她进去了。
　　沈之如正在房里看书，许静言靠着门说了一句，“二小姐，您在吗？我是那日您救的孩子。”
　　沈之如归国事杂，连孩子的样貌也要忘了。她闻声打开门，俯下身摸了摸许静言的头。
　　“丫头，你是来做什么的？”
　　许静言从怀中掏出礼物盒，递给沈之如，“姐姐，这是我妈妈给你精心预备的，说是谢礼，见到人之后立刻给你，不要就硬塞。”
　　沈之如明白她是把母亲的话全学去了，一时忍俊不禁，“好罢，姐姐收下了，谢谢你。”
　　“你一会儿还要念书？”
　　许静言连忙摇摇头。
　　沈之如挽起她的小手，笑着把她领进屋去，“进来罢，沈家多久没有过这样小的客人了姐给你拿几块点心吃。”
　　两个人坐着说了一会话，沈之如给她拿了些西式的糕点，又问她课业如何，送了她几本书。
　　其中有一本，是鲁迅去年出版的小说集《呐喊》。
　　临走的时候，沈之如拿了一个新兴的缅甸红宝石镯子，交给许静言母亲权当回礼，托刘叔把许静言送了回去。
　　许静言走的时候，一双眼珠黑的比宝石还亮，“姐姐以后会来看我吧？”
　　沈之如也不忍心推拒，随口应承下来。
　　她回屋把小盒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只半透明的绿翠玉镯，外头镶着流云纹白金溜边。自是华贵雍容，只是与有些年纪的人更衬些。
　　这时又有人敲门，她忙收拢了盒子去开。
　　门外是她的哥哥沈玉台，手里握着一封信，笑吟吟地走进屋。
　　“二妹，你这次回来，怎么也不去宋家拜访一下？克己兄惦念着你，特地托我给你带了信呢。”
　　沈之如自小与他亲昵，毫无掩饰地哼了一声，“我自己好好的家不待，倒要去找不相干的人么？”
　　“日后你不要替他带这些东西给我，教他趁早断了念想。”
　　她哥哥笑着应了，拆开信封看了一回，纸上俱是酸腐诗文，摇了摇头放在桌上，“怨不得二妹不喜欢。”
　　“只是二妹年纪愈长，谈婚论嫁也不算小了。父亲心里也在寻思这事，昨日还让我帮忙留意门当户对的君子。”
　　沈之如心头一惊，“你当真留意了？”
　　沈玉台向她笑，“你这样害怕婚事，是要盘起发髻做老姑娘么？”
　　沈之如笑着“啐”他一口，“我若是生在古代，天王老子也嫁得，哪里就要委屈到这些君子门庭了？”
　　沈玉台点点她的脑瓜儿，“没出阁的姑娘倒说起这些，一点儿不知羞哇。”
　　兄妹俩又笑了一会儿，天色已逐渐暗了。
　　沈玉台转向那一片浓重的黑云，感到偌大的天快要被它压得决堤而下。
　　“之如，你可知道现在的形势么？父亲很难，我恐怕军阀割据的局面要完结了。”
　　“虽说眼下张司令暂时稳住了北洋政府，不过...你在外国读书的时候，应该接触到不少新思想罢什么德先生，赛先生...”
　　“这些开民智的东西是有益的，先进的。只是我们落后的好日子，全要被这些毁了...”
　　沈之如打断他，“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就过不了。咱们兄妹经商赚钱，未必撑不起这个家。”
　　沈玉台认为妹妹的确不谙世事，叹了口气，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