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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鸿蒙初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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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什么样的时代,女子开口表白都需要极大的勇气。然而感情和身世太过具象,无法像捏泥陶一般重塑变幻。
“...对不起,徐家桢同学。”
徐家桢惊讶的抬起头。
“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吃苦也不止眼前这些。何况我一直将你当成同学,我不能这样自私。”
“你好好考虑考虑罢,终身大事冲动不得...应有很多人比我合适。”
徐家桢听到这样的话,连头上粉红色的珍珠发夹也抖了一抖——实际是追溯着她发颤的身形。
他感到一些对自己身世的惭愧,也有对辜负她温柔情感的惭愧。
等他回过神来,火红的云霞已经变成了淡墨色。徐家桢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那已不再紧要了。
他回到家时,水泥地上一片狼藉。
母亲床榻的帘子砸翻下来。他费了一点时间才分辨出,那里面是一团剧烈颤动着的活物。
这乡野之处本就生僻,顾遇白绕了一圈也没寻到黄包车,干脆自己背着母亲去了城里。
他手里攥着沈督军上次的赏金,时刻提防着有人来劫掠——这是贫民居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到了城里就近的医院,医生又拉了布帘让他回避。他与母亲隔着一层白花花的帘子,闻见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手心里满是细密的汗。
顾清芸的身子骨也曾硬朗过,不过近些年为了供他读书,做的活繁复辛劳了许多,便逐渐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回想起来,做姑娘的时候如何辛苦,毕竟风吹雨淋不着。多少青春韶华,顾清芸都是独自咬着牙苦过来的,全是为了一句老话,望子成龙。
医生掀了白布出来,被他急忙拦住,询问母亲的境况。
“是羊癫疯,应是劳累过度的缘故。”那医生斜眼睨着他,“这病是很难治愈的,你这孩子年纪也太轻。我开几盒西药,回去让你家大人把钱送来罢。”
顾遇白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三分怅然,“我家没有大人了。”
“大夫,”顾遇白从口袋中掏出已被汗水洇湿的几十块大洋,“您看看这些钱够么?给我妈用最好的药。”
那大夫诧异的望着他身上素净到有些简陋的衣服,叹了一句,“你倒是个孝子。”
顾清芸此时方才幽幽醒转。她看到护士把二十块大洋从儿子手里攫过去,急得猛然坐起来,“你们这不是明抢么?我不过生了小病,哪里就要用那么多的钱!”
“我们老百姓的钱都是从血肉里挤的力气,你连我们都坑害,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顾遇白唯恐她口中冒出更难听的话,急忙搀扶着她出了医院。
顾遇白怕她受风,又在门口花半块大洋雇了辆黄包车,好说歹说的把母亲劝走了。
顾清芸明白儿子是为了自己好,也不忍心苛责他,恨恨的抹了泪道,“遇白,你需记住。这样的地方,都是榨干老百姓骨血活命的。那药是金子做的?我就不信,多少大米也都买的回来了!”
顾遇白不反驳她,只是一味应声。
银婵冷冷的倾泻了飞瀑,这样清寒的月色,照的人心空明。
远方的路越发茫然难辨。这时正值夏秋交锋,偌大的奉天已被升腾的雾霭弥漫吞没了。
第二日,顾遇白便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
他成绩向来优异,几位教师和好友都苦口婆心的劝导他留下,被他礼貌谢绝了。
他当然是很感激这些人的。然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谁也帮不了谁。
同学们默默无言的为他送行。他目光无意识的一扫,望见了居于末尾的徐家桢,偷偷的掏出了手帕拭泪。
离开校园的时候,他留恋的目送了长亭的花草树木,永远诀别了人生中最单纯的年代。
他绕过街口,一阵暗香幽然浮上梢头。仰首细看,原是杏花的骨朵儿早已开过了季节。含苞待放时俏丽鲜妍的粉色,此时如雪般落了满城。
他在方铁匠处找了个做杂工的活计。虽然辛苦一些,养活自己和母亲倒也不成问题。只是母亲的药费,已逐渐成了家庭的主要支出。
将近一个月后,他听客人闲话谈天,才晓得督军府正在招小厮。
“可不是沈家待下人向来是仁厚优渥的!”
那两个人还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可只有这一句他牢牢的记住了。
他的心思陡然活络起来。想着无论如何去试一试,若真能如愿,母亲的医药费便有了着落。
他来到督军府门口,把门上的铜环提起来,轻轻敲了一敲。
“谁呀”吱呀一声,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身着黑缎褂袍的人。
顾遇白一番思忖,这样的衣服,自然不会是军阀所着的,下人也穿不起这样黑缎的料子。
那么此人必定是管家了。
顾遇白恭敬的向他鞠了一躬,“听闻贵府近来征召人手,晚辈是来聘长工的。”
那管家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摆摆手就要关门,“你这样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吃不起这份苦,还是趁早回去罢。”
顾遇白忙拦住他道,“你别看我这样,我做过不少活的,这力气也不止从肉里出。您可以先让我做活试试,满意了再用我也行的。”
管家无意与他分辨,正要关门之际,忽然由门庭内传来一句。
“乔叔?”
顾遇白从未听过环佩相击的声音,但他以为应该就是如此。
这对顾遇白来说实在有些熟悉了——正是那天与他共同历险的富家千金。
沈之如踱步而来,凝神细看,“哦原来是你。”
他不自觉把目光投向沈之如的手。
那是一双极青葱纤细的柔荑——谁也不会想到它曾握着刀杀死过女人贩。
沈之如向他微微一笑,转头向管家道,“乔叔,他是来做什么的?”
管家向她毕恭毕敬的道,“二小姐,这人是来聘长工的。”
她点了点头,“这人我是认识的,很可靠。”
于是她便撇开二人,转身回中庭去了。那里的木兰花开的正好,像美人的眉眼,盈盈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