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上水边楼》千风夜话

4、烟雨风波4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聚在他身上。此时顾遇白成为这场戏剧的主角了。

　　齐玉文终于引起观众们的哗然。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顾遇白，你的家境是极贫寒的，母亲又身体抱恙。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懂些道理，百善孝为先，你堂堂男儿有手有脚，怎能让母亲如此操劳来供养你呢？”

　　顾遇白面色微动，他知道此时的舆论已经与他针锋相对。

　　“我用功读书，这原是母亲的希望。何况母亲精神并无大碍，我也在做活补贴家用...”

　　然而这样的辩解是苍白的，他已经是个不孝的儿子了。他深知这一点，连声音也逐渐低下去。

　　旁人不清楚，他的母亲，本来是并没有疯病的。

　　他母亲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碧玉，因读了些书，肚子里很有些自己的主见。十九岁时遇上了他父亲，不顾家里人反对，硬是与他去了南京。

　　到底是遇人不淑，不到两年，那男人只说出一趟差，竟是就此杳无音讯了。母亲左等右等，终于狼狈的带着他回了娘家。

　　七岁那年，外祖打点了些钱便把他和母亲“送走”了。外祖母苦苦哀求丈夫给他们娘俩一个栖身之所，于是外祖父把娘俩的行李连同幼小的他一同扔了出去。

　　他那时瘦的像只猴子，圆溜溜的背脊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他自从懂事起，便不再过问自己的父亲。偶尔说错了话，母亲也只是恨恨的沉默不语。眼泪里头的盐巴也是值钱的，因此连泪也少了。

　　到了八岁，他二人又搬到一个小弄堂里去。母亲做工的人家去了上海，她因此暂时失业，而早先外祖家接济的钱也都花光了。

　　母亲求房东宽限几天，房东却也不是好说话的脾气，壮实的男人一只手把他提起来，像从前那样把他滴溜溜的扔出去。他母亲登时发了疯，扑上来咬准男人的手腕便不松口，狠命与他扭打在一处。她的头发被这剧烈的动作摇晃的披散下来，那男子的手腕已流下几滴红澄澄的血。

　　见过那等场面的孩子，都传说他母亲像个活鬼。那其中，也有齐玉文。

　　也借了这个不大好的名声，没人再敢欺侮他们娘俩。

　　等到他稍大一些，便想着辍学做工，被母亲狠命甩了几个巴掌。

　　“没良心的东西！老娘受这么多苦，是为了让你出去卖力气的？”

　　他从母亲的眼中，已完全看不见那个温香软语的江南小姐了。她常年穿着一件干活用的粗布衣裳，挽起衣袖便可与人大战十里长街，身上满是灶台烟火的气息。

　　当时的顾遇白与人提到母亲总有些难言的羞赧。他也是在后来的人生境遇里才逐渐明白，庸俗与伟大往往是并行不悖的。

　　那时的他转过头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叶濯澂小声的咕哝了一句，“班长说的是真的么？”

　　顾遇白回头看他，他那狭长的眼里流露出畏惧的神情。

　　徐家桢冷冷的笑，“班长惯是如此的。只为讨观众的目光，什么歹话也说的出口。依我看班长不如拉个戏班子唱几出，这腔热血才算顺了气。”

　　齐玉文有些下不来台，“我不过为了同学好罢了，你们也不要这样不识人心。”

　　徐家桢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对着同学们道，“让我想想班长适合唱什么戏来着？有了，那桩‘李逵斧劈罗真人’如何？”

　　齐玉文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众人已经快活的发笑了，先前有些紧张的叶濯澂也松了口气，继续向顾遇白露出那种惯常的开朗笑容。

　　顾遇白埋头看书。然而那些字拆开看他都是认识的，组合在一起却莫名陌生起来。他在课堂中不止见到了人情，也在书的扉页里，发现了一张娟秀清丽的字帖。

　　放课后校门前，不见不散。

　　末尾是一个灵动的桢字。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会是什么事呢，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陡然感到一阵灼热的目光照在自己背后，令他梗住了脖颈不敢回寰。

　　这时一阵急促的铃音响起了。刺目的日光西沉下去，不知何处飞来的喜鹊也不再鸣叫了。他在这静悄悄的暮色里无意向窗外一望，梧桐的枝叶盘根错节，斑驳洒落了些许黄昏。

　　他惴惴不安的走到门口，心想着兴许是徐家桢递错了字帖，他们平日是没有太多交流的。

　　在这样的心情里，他陡然感到一阵轻松。

　　“嗳，你来了！”那是女孩兴高采烈的，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他整个身子僵硬的转过去——“徐同学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这一句徐同学，令徐家桢发红的面颊白了一些——不过浴在火红的残阳里，看的不甚分明。

　　“顾，顾遇白，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顾遇白鬼使神差的点点头。他这时才注意到，徐家桢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或许是用过些胭脂的缘故。她头上又别了一枚浅粉色的珍珠发夹，整个人因此显出些神采奕奕的娇憨，与往日里爽言朗语的女子有些出入。

　　“遇白，你的家境贫寒，我是知道的。不过我是不在乎的！只要你肯...”

　　她嗫嚅着放轻了声音。顾遇白几乎无法将她与平日的形像重叠起来。

　　“你不要看我整日没心肺的样子，我...其实也是懂些事情的。你将来毕业以后，无论做什么总可以养活你母亲。”

　　“我仔细盘算过，你的工资，哪怕只有几块大洋，也足够买许多石米了。而我呢，食量很小，一个月顶多三十斤米就饱了，打扮也不要很多花销，我还会学习做饭，操持家业，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遇白，你愿意和我好吗？”

　　顾遇白被她这种前卫的表白震了一震。客观上，他认为他这位女同学的确是可爱的——不过并不是那种情感意义上的可爱。

　　他抬起头时，那片变幻无常的火烧云，此时竟像是一匹马驹，拼命的在天空中奔腾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