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鸿蒙初梦9 ...
-
过了一会儿,沈之如踩着一双高跟鞋,碦哒碦哒地走进来。
一群小厮立刻安生了,各自忙各自的,仿佛从来也没有成为这一场风波的看客。
顾遇白微微抬头,沈之如依然是那副风雨不动的神情。她在地毯上踏平了鞋尖的灰尘,背影挺直倨傲地走进正堂里去。
直到她走远了,身后的一个小厮阿福低声讽刺的笑起来,“眼下的时局,哪容得她有别的出路呢?她就是今个儿扔了花,明儿也会答应的。女人再有能耐,终究翻不了男人的天!”
他话音未落,便觉察到一阵冰冷入脊背的目光。那目光的来源是向来沉默的顾遇白。
他立时打了一个寒噤,但又像洞悉到什么秘密似的,飞快的笑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你原是沈之如点头进来的!这里头保不齐有什么样的关系哩!”
顾遇白对沈之如很是敬重,一时气得涨红了面色,“二小姐是可怜我家世,才答应让我留下做工。你怎样羞辱我并不紧要,就是不能平白说道二小姐!”
阿福反倒愈发兴起,“你们若是清清白白,哪里要成天混在一处?讨论诗词歌赋么?”
“那是自然!有几个像你一样整天胡话连篇?”
“好罢,那我问你,她要是想读书,为何不单请一个先生,却要你一个小杂役教呢?”
顾遇白一时语塞。做工的日子烦闷枯燥,旁边那几个小厮也都闹起哄来,“哦,原来如此,怨不得他埋怨宋克己哪!”
众人调笑的声音尖锐刺耳,顾遇白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冷,怒火难平,抬手就是重重一拳。
阿福料想不到,猛然被他打了一个趔趄,顿时羞愤难当,眼见着旁边空闲的板凳,提起来向顾遇白背上勉力击去。
顾遇白闪躲不及,闷哼一声,背上渗出红梅般鲜妍的血色。他也不说话,把阿福狠命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旁的杂役们原本把他们打架当做乐子瞧,此时也不由得心惊胆战了。顾遇白向来文弱消瘦,做事安静又麻利,谁也料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蛮力。那一双乌黑的眼珠儿,像要渗出血似的。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没过一会儿,阿福已经渐渐的不动了。顾遇白手底下有数,胡乱抹了一把蔓延至肩头的血水往外走,柴门被他晃得空荡荡的。
阿福怕顾遇白事无巨细的报告给沈之如,竟然甘心挨了这一顿打,向沈府告了七日的假,回家休养去了。
男人之间的权威,往往是拳头底下见分晓。因此杂役们都对顾遇白高看一眼,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戏耍他了。实则当时的顾遇白是情急聚力,要是真刀实枪的练一练,还未必谁输谁赢哩。
这天晚上,顾遇白照常回家侍奉母亲喝药吃饭。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声洪钟般的响。
“出去!”
顾遇白眼睫微颤,知道自己精心隐瞒的秘密泄露了。他把熬好的药放在桌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儿子让您失望,不能考取功名了。”
顾清芸自从患了病,许多时候都是在床榻上渡过的。直到今日,她强撑着身体做了午饭去学校探望儿子,才知晓儿子已在数月前退学。
她想到此处,失力地将苍老憔悴的面容埋向床内,连看也不看顾遇白一眼, “顾家世代书香门第,就这么毁在你这个败家子手里...”
他跪了半晌,顾清芸那边儿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仅剩抽泣的低语,“死的远远的罢,和你那个混蛋爹一样...”
他在旁边聆听着顾清芸久违的愤懑。只有在这样的情势下,顾清芸才肯松口提上他爹两句。要么是混蛋,要么是龟孙,总之是毫无性格特征,可以套用到任何人身上的脏话。
他站起身来,过去给母亲喂药。顾清芸的态度终于缓和些许,她认清了眼下的世事。一滴浑浊的泪水在药碗的边沿飘来荡去的,终于和着苦涩的汤汁儿进了嘴。
侍奉母亲睡下后,他抬起头注视着屋里老式的煤油灯。那簇灯火垂死挣扎的晃了几晃,悄悄的熄灭了。
他关严了门,摸黑绕到那一个废屋里去。
那个男人倚在墙边坐着,手臂放在支起的右腿上。借着微亮的月色,顾遇白看清了他带着笑意的凝视。他的眼睛像是黑夜的狼群。
顾遇白紧张的注视着他的胸膛,那里的血水已经干涸了。
“小兄弟,过来。”他率先打破沉默,“帮我准备一些东西,可以么?”
顾遇白无声的点点头。
少顷,他从河边回来了,手里端着满当当的一盆清水,怀里是男子嘱咐过的纱布和刀子。
男子向他道了一声谢,先用清水洗净了自己的伤口。
“这样下去子弹会烂在里面,不取出来可不行。”
顾遇白神色微动,“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男子像是安慰他一般,释然笑道,“我们这一行,最不要紧的就是性命。”
他用手指快速拨开就要结痂的伤口,疼的闷哼一声。
“还是不行。太深了。小兄弟,把刀拿给我。”
他接过锋利的刀子,很有力度的在伤口中划拉几下,淋漓的鲜血流至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豆大的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滚落下来,略深的肤色变成诡异的蜡黄。然而直到顾遇白依稀看见银色金属的闪光,他仍是不发一语。
“我看见了,子弹在那里!”顾遇白低声道。
男子拂去胸膛的血污,勉力一笑,“烦劳你,帮我用夹子弄出来。”
看着他触目惊心的伤处,顾遇白狠一狠心,用夹子夹住伤口里的子弹,迅速向外一拔。
伤口处的血流并没有如意想中四处迸溅。男子脱力的倒在床板上,痛的直抽凉气。
过了半晌,他的呼吸终于不再急促,话语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淡然,“幸好这帮废物枪法不准。这颗心没事儿,命就没事儿。”
他转过头,很是欣赏的看着顾遇白,“也是我石敬琏命不该绝,遇上你这样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