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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鸿蒙初梦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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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琏,石敬琏...
顾遇白在心中默念着男人熟稔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似乎在哪里的市井漫谈中匆匆了解过这个男人,也许在戏台上,也许在茶馆里。但在那时的英雄故事里,他所向披靡,运筹帷幄,一定不像现在这样满身风尘。
他思前想后,终于睁圆了眼眸,“阁下莫不是青云堂的堂主,石敬琏?”
石敬琏刚取了子弹,这会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低声笑道,“是不是又能怎样呢?腥风血雨走一遭,也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糙肉了。”
顾遇白没有说话,只是附和着笑了一笑。实则年少气盛的时候,男儿总会有些对侠义情结的向往。直到今日眼见他才明白,这样池鱼幕燕的传奇生涯,也只有在市井杂谈里光风霁月的份儿。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顾遇白猜测,石敬琏是在三天后的夜里离开的。那时顾遇白想给他送些食物,赶上了人去楼已空。整间屋子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也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顾遇白在木板床上发现了一张字条,“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处,前来青云堂即可。”
顾遇白把字条收好了,暗暗在心里道一声别。
次日清晨时分,他已到了沈府,那时的天刚刚从血色里褪了干净。
沈之如难得早起。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旗袍站在庭院里,右手托着一个小茶碗,左手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碗盖。
顾遇白在她身后,看见了她颀长纤细的身影。那种仪态像是古典人物的水墨画一般,灵动又奇诡。
她似乎瘦了一些。相较他们的初逢。
顾遇白很快发觉到自己的逾越。此时沈之如觉察到了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来了。”沈之如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遇白冷不防心中一颤,沈之如很少有这样漠然凄清的时候。东北人骨肉里奔涌的鲜血,天生带着苦寒式的顽强桀傲。
沈之如回过身,把喝剩的茶水倒进排水池里,良久才低声笑了一下,“小顾,你会说笑话吗?今儿个我真想听听。”
顾遇白点点头。
实则顾遇白在课堂中学到的都是正统的文学,只有从好友那里得来的一件好笑事情,也是坊间的传闻——张宗昌诗集。
“小姐听说过么?张宗昌的诗?”
沈之如闻言便冷笑起来,“张宗昌?他连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如何作诗?”
顾遇白点点头,“只是坊间流传的闲话罢了。”
沈之如一扬手,“但说无妨。”
顾遇白想了想,将那一首传言中的大明湖认认真真的背诵出来。待到“一戳一蹦哒”那句,沈之如已是笑痛了肚子,指着顾遇白,断断续续的笑道,“嗳唷,你这孩子...哈哈哈...”
顾遇白看见沈之如笑的前仰后合,心上的磐石陡然轻松许多。
未料想沈之如突然脸色一变,用那双冷漠的白眼珠儿瞪着他,“堂堂旅长,你们这样的升斗小民也敢说瞎话编排他?你不怕?”
顾遇白不知哪里来的劲儿,直视着沈之如道,“这有什么好怕?他鱼肉百姓的时候,恐怕早把自己的身份撇在一边了。”
沈之如沉默的与他对视。此时剑拔弩张,他们是站在不同阶级立场的敌人。
沈之如盯住他好一会儿,逐渐放松了眼里的锐利,朗声笑道,“对了,你说对了。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是好的,个个都坏到心肺里头了,哈哈。”
语罢,她靠在藤椅里,慢慢的摇起来,以一种婴儿般蜷缩的体态。口中喃喃自语,像在读一首缠绵悱恻的诗。
顾遇白的英文程度已经足够了解这些语句的含义: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但是当初秋的早晨
合欢花香在空气中浮动
庙里晨祷的馨香向我吹来
像母亲一样的气息
迎着日光,沈之如在藤椅里缓缓睁开眼睛。顾遇白看不分明她的喜怒,他只听见她说,“佳织要回来了。”
佳织是川岛家的女儿。她的姓氏是川岛中将的姓氏。
佳织是在三日后回来的。与她一同前来的是父亲川岛修吾。
那时沈家人走到沈公馆门口迎接他们,两个少女的面孔都是神采奕奕的。两个中年男人状似亲密的握了握手,相仿的瘦削面颊让他们宛如多年未见的兄弟。
川岛佳织一边与沈之如说着体己话儿,一边在空闲的当口飞快的瞥了沈玉台一眼。
沈玉台走在沈云山身后,丝毫没有察觉少女迅速而炙热的目光。
沈之如深深的注视着好友,沉吟不语。川岛佳织是一个非典型性的日本的女儿,这一点沈之如非常清楚。自幼接受西方教育的经历使得她落落大方,健谈而骄傲。
简要的寒暄过后,川岛中将和沈云山父子踏进中堂。川岛佳织连忙挽住沈之如的手跑进里屋去,她的裙摆像一只晨曦中的小鹿那样跳跃着。
川岛修吾甫一落座,那双鹰隼一样的目光已在沈云山脸上盯牢了。
沈玉台亲自为两位长辈沏了茶,安静的回到自己的那一隅沙发。他的面容写满了年轻人的谨慎拘束,但他向外舒展的躯体显示出沉稳的信心。
最先举杯的是沈云山,“川岛兄近来屡次升迁,还未来得及到府上庆贺。在下先饮一杯,以示歉意。”
川岛修吾剑唇微扬笑道,“沈兄何必拘礼?你我已是多年的旧友了。”
沈云山也笑起来。那笑容有违他武将的身份,温和而儒雅。“川岛兄事务繁忙,这次抽空前来,还不知所为何事?”
川岛修吾悉心呷了一口面前的龙井,双眸眯成刀锋般的弧度,“在下相信,是沈兄想要听到的消息。”
沈云山的笑容细微的冷下去。只有沈玉台注意到这点变化。
“既是如此,愿闻其详。”
川岛修吾摩挲着手中的骨瓷杯,气定神闲的将它放在桌上,“在下此番,是为国人在奉天开办工厂的事宜而来。”
此语一出,沈玉台勃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