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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只绕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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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
月溅星河,长路漫漫。
风烟残尽,独影阑珊。
谁叫我身手不凡,谁让我爱憎两难。
到后来,肝肠寸断。
幻世当空,恩怨休怀,
舍悟离迷,六尘不改。
且怒且悲且狂哉,是人是鬼是妖怪,
不过是,心有魔债。
叫一声佛祖,回头无岸。
跪一人为师,生死无关。
善恶浮世真假界,尘缘散聚不分明,难断!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我有这变化又如何,
还是不安,还是氐惆。
金箍当头,欲说还休。
我要这铁棒醉舞魔,
我有这变化乱迷浊,
踏碎灵霄,放肆桀骜。
世恶道险,终究难逃。
这一棒,叫你灰飞烟灭。
【引】这是由一首歌而引发的灵感,希望这个别致的故事,能打动你。
壹
他是个野孩子,天地为母,来的莫名。他睁着圆溜的眼睛,望着我,在稚嫩与童真之间,却隐着一分野心与戾气。
我也是个野孩子,无父无母。
错在,我以为,我们是一类的可怜人。
我收留了他。将数年来本只有我一人的山涧享予他同住。而他,不说话,时常挠挠毛,好奇地望着我做这做那。
他身型比我大许多,却又似新生,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好奇懵懂,连觅食都不会。
我轻笑,将摘来的桑果塞进他的嘴里,他愣愣地蹲在那里,蠕了蠕嘴。我跪坐在他身侧,轻轻用手为他顺毛,“你可以信任我。从今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
他回过头望我,像是听懂了。
原来,他还不会说话。
同样的,我依旧微笑着回望他。他这模样,在猴群里,也真算得秀美。或是我没有见过太多同类,因此,我总觉得他在我见过的猴儿里,是长的最好看的。
他很特别,比我见过的任何动物都要聪明。很短的时间里,他就适应了如何去生活,甚至开始懂得如何用语言与我交流。他慢慢接受了与我一同生活的日子,也不再像初来时那么傲冷生涩。
后来,他开始学会照顾我了。也会为我顺毛,将原本是他抱着的篮子塞进我的怀里,代替我蹿到了树上,然后抱着一堆果子蹿下来。
我居然像一位养大了孩子的母亲似的那么开心,踮起脚,欣慰地摸摸他的头。而他,也只愣愣地望着我笑。
有时,我小憩醒来时,天已灰暗。他已经捡好枯树枝回来了,学我的样子,生起了一蓬火堆。
他见我醒来,便捧着接了水的荷叶到我跟前,俨然是我当初照顾他时的那样。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摇了摇头,咧嘴一笑,挠挠头,又忽然道,“石头里蹦出来的。”
猛地,我不小心笑出声来,却并不当真,只当他与我玩笑,“好呀,你没有父母,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沉着脸,应了一声。
我略作思考,“叫你石吧?好不好?”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眉心微动,有些欣喜。他点点头,“那你呢,你有名字吗?”
“水。”
从此,他叫石,我叫水,我们相依为命。
贰
在这空旷的山涧,涓涓的流水轻奏着幸福的乐章,仿佛与世隔绝。只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抛开外界独自生活在这里,是因为,不想再被欺负。
世界从不公平,就像我生来,就是臭名昭著的窃贼之女。即使他们已被禁杀,我仍逃不过世俗谴责的目光。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一日,石被树丛里的一只毒蜘蛛咬了脚踝,我才慌了神。这毒蜘蛛的毒,只有山涧外的一个林子里,才有解毒的草药。
自进了这山涧,我便不敢再远离。
可是,不得不。
于是,小心翼翼的我,仍未能逃过那一群猴群的眼。我紧紧攥着手中的草药,拼命向前跑,不敢回山涧,不知该去哪里。
我跑的累极了,跌倒在地,被一只马猴轻而易举地拎起来。
我的心里在颤栗,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一个敏捷的身影迅速地闪过,将马猴推倒在地。石的额角渗着汗珠,轻喘粗气,伸出长臂将我揽住,比马猴更加坚毅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猴群。
看着石与马猴群扭打在一起,尽管他天生神力,面对猴群仍是处于下风,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一种矛盾的,想哭的情绪。
人类似乎将之称为,感动?
最后,两败俱伤。
他在我耳畔喘着粗气,他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腥红染湿了我的手臂。我吃力地架着石,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回了山涧。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欣喜,那么幸福地跳跃在我的心底。
为石上药时,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嘴角却昂扬着骄傲与喜悦。他温柔抚摸我的脸颊,眼底荡开如春风温和的柔情,他对我说,“水,我不允许任何人,碰你一丝一毫。”
“无论任何理由。”
第一次,我的眼角,难以抑制地淌下一行热泪,纵横在曾被岁月无情伤害的面庞,仿佛曾经那么难以释怀的伤痛,就那么轻易被救赎。我轻靠他胸前,拥着他。
当他还是石的时候,不神通广大,不受人瞩目,却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叁
石离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说在海的那头,有一个冗长繁华的美梦,是足以俯视这个世界的宝藏。他说,他会入主水帘洞,他会给我整个天下,再无人敢欺我。他说,水,这个天下,只配你我共有。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我迟早拦不住他的光华。
我的泪,一滴一滴,滴在手中还在仔细编扎着的竹筏上。忽然,我抬起头,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眸,望向不远处的花果山顶端,那是猴王住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你攀上了那里,你会不会再也记不得我,记不得你曾许诺过江山的水。
你不曾说爱,却许过陪伴与保护。你可知,我不贪心,只想有你伴过一生,足矣。
可你有那么宏大的梦想,渴望那么繁美的远方,我那么爱你,便不会允许自己将你锁在我一个人身边,在这个狭小的,只有你我的世界里。
离开那日,我紧紧抱着他,很久很久,不愿松开。
他任我抱着。石的动作轻柔,在我的额间落下一吻,温厚的手掌依恋地停留在我的脸颊,温柔摩挲。他拍了拍我早已汗湿的小手,终于开口,“水,我该走了。”
我只是一只平凡普通的野猴,有着普通人惯有的懦弱与恐惧。我没有那么坚强,也做不得多么理性,我真怕,这一松开,便再无法触及。
“石,你会回来吗,多久。”
“不知。等我。”
终于,还是走了。
石,如果我知道后来的一切,我会不顾一切将你留住。我不要江山,不要骄傲,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只度过那有限的几十年。
肆
石再回来的时候,我被关在猴王的宫寝里。
原来,马猴群早已在那一日,偷偷跟在我与石身后发现了山涧。迟迟未动手,不过想待石离开,以免麻烦,再来捉我。猴王因我尚有些姿色,将我强留在了他身边。
只为那一句“等我”,我便可以穷尽这一生,去等那一份不确定的承诺。从他将我从马猴的手下救起来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已是他一人的。
因为抗拒,我受了太多折磨。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连猴王都在嘲笑我,那只野猴子不知早死在了哪个角落里,你还这么巴巴地盼着。
二十年,我已近油尽灯枯。
连猴王,都嫌恶我的衰老,再不愿多看我一眼,将我锁在地牢,任那些势利的小人在闲暇时以折磨我为乐。
终于,他回来了,踏着祥云而归。
我不知他是否归来寻我不到而恼羞成怒,总之,他是踏平了整个花果山来寻我。当石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闯进地牢,找到已被折磨得憔悴虚弱的我时,他手中闪着金光的铁棒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丝毫未变,风采更盛,还是我日夜思念的那副容貌。
他紧紧抱住我,一如当年我送别他时。轻喘一声,眼角微微颤抖,眼里盈满了晶莹,只是没有落下。仿佛是积累了许多不知名的情绪,他在我的嘴角印下一吻,似乎有太多话想说。无人看到,眼前这个金甲披肩,战无不胜的铁血男儿,在我面前独有的柔情。
最后,他却只是轻轻一笑,垂下眼眸对着我,极尽温柔,“水。我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里,那份纯真与无拘,到底是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高昂的无畏。
我的英雄,他终于回来了。
却,已经不是我的石了。
他有了新名字。悟空。孙悟空。
伍
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一任的猴王,他做到了他曾允诺过的,为我,得到这江山。所有的猴,都对他,毕恭毕敬。
因为他出众的才貌与武艺,他得了新的美称,名曰美猴王,整个下界,皆尊称他为,齐天大圣。
而我,也不再唤他石。人前人后,我唤他,大圣。
当初,我透过他的眼眸看到的那股隐隐的野心与戾气,随着能力的提升,愈演愈烈。从他踩上王的宝座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英雄了。即使在人前呼风唤雨万分荣耀的他,在人后,依旧待我如初,柔情似水。
可他的手掌,却少了一点温度。他望向我的眼神里,少了一点赤子之诚。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如初,我依旧自欺地以为,长久的陪伴便是永世的心安。
他不再甘心局限于猴族,他想要永世的长生。他说只有长生不死,才能与我,生生世世。
大圣,盛名太过。
那位自称太白金星的仙君前来送官时,直接寻到了我的病榻前。大圣紧攥着我的力道忽然有些松了。我揽过他的手臂,满目含情地望着他,虚弱的气息吃力地支撑起那一句话,“大圣,不要,不要去。”
百炼钢虽曾绕指柔,却是昙花一现。
进了那灵霄宝殿,我的石,便怕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当愤慨的他气冲冲地回到花果山时,我终于开始感到恐惧了。
终日的好言安抚与温情长伴,终究,我还是压不住他心底躁动的野心了,即便万般安抚也平息不了他内心因玉帝对弼马温的羞辱而涌动的愤懑。
那时,我终于知道。当男人的野心彻底控制了所有欲望的时候,任何情感,都再感化不了了。
最后,他还是闹上了天庭,那个世间最长伟的存在,那个最高权力的象征。
临行前,我仍是只能紧紧抱住他,如当年他出海前时,我是那么无力。他依旧是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水,等我回来。”
石。我的大圣。我等不到了。
释迦摩尼是个聪明却无情的人。因为佛的信仰,是不允许人,有情的。
他明白,大圣的软肋,只有我。
孙悟空,灵明石猴,集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为天地共同孕育而生,通古灵猴之一。原来,他果真不凡。
最后一次见石,我被释迦摩尼控制在透明的光格中,与世隔绝,可见不可闻不可触。
一如他刚回到花果山时举着铁棒四处寻我那般,他用尽力气,用那根被传得神乎其技的如意金箍棒,竭力敲打这分明触碰不到的光格,却屡屡被反弹击回。
我看着他,流泪,只能摇头。
终,他只能颓废无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金箍棒重重地砸落,滚开了一段距离。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绝望的,流下了泪。
当初被马猴群欺负得遍体鳞伤时,任我给受伤流血的他敷药时,在地牢寻到伤痕累累的我时,他都未曾落过一滴眼泪。
我已嘶喊沙哑的声音,不住地唤他,大圣,大圣。
他再也听不到了。
而我,却能清晰地听到,他唤我,水。
他仰天长啸,怒骂释迦摩尼的卑鄙,不惩不敌,而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逼他妥协,逼他放手。
佛笑,你不是只要这天下吗,还来寻她做什么。
“没了她。要这天下做什么。”
“没了她。什么齐天大圣,什么孙悟空,什么如意金箍棒。要来何用。”
“没了水。要石做什么。”
“我爱她。真的爱。”
佛问,皈依佛门,忘却情缘,忘掉我,禁锢五百年,换我长生,他可愿意。
这一句爱,我等了一生的光阴。可当我们真正溶解在这份两情相悦的爱里时,却已是进退无路。他悲伤的眼眸,冷冷的望着光格里拼命摇头的我,忽然咧嘴笑开了。
他说,我愿意。
不要了,都不要了,水,我要你活着。
石已经死了,你不要爱孙悟空。
终
我问佛,为何不斩断我的记忆。
佛说,孙悟空忘记了你,却没有放弃过爱你。
佛说,他静静接受斩忆之际,笑的很张扬,眼泪落了一地,连银河的水都受他的泪水浸融,涨了半尺高。整个天庭的神马嘶喊吵闹了整整一日。最后,他说,他不想做齐天大圣了,他只想做石。
他不想要金箍棒,只想牵水的手。
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从暗无天日的光格中解救了我。历经五百年的渡炼,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忘记了一切,我,却成了一圈金箍。
孙悟空为天地孕育,野性难解,不可不约束。
观音大士端坐莲花座,双手合十,眉目巧笑。她对我说,这世间,能知晓金箍口诀的人可以有很多,可,能箍住孙悟空的,只有我。
疼痛却找不到心脏所在,想流泪,却发现我已无法再落泪。原来,这就是佛说的,长生。
金蝉子的金箍咒语一遍遍念起,如水的力量不断地禁锢着他心中的魔障,阴柔的力量不停地化解着他。
我怀念石的烂漫,那双清澈眼眸下透出的赤子之诚。
每当金箍发力时,他痛,我更痛。
大圣,你已经忘记我了。
可我一直都陪着你,依旧守着那一份永生永世的诺言。你知道吗。
大圣,你说石离了水便不可活,我用这生生世世的陪伴回答你,水亦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