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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末秋霜芣苢焉 ...

  •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壹

      林秋恒第一次遇见夏依然,是在一个满街铺满梧桐落叶的深秋,她站在稀稀落落的树荫下,将落未落的橘黄色夕光透过枝叶打在她的发上,仿佛将她拢在光里。
      彼时,她一身严谨的藏青色制服,扎着两条粗长的麻花辫,搭在两肩,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极了。
      瞧她的制服,竟还是他的学妹?
      林秋恒扶了扶眼前的圆片眼镜,一时贪看住了。直到她抬起头向他的方向看过来,附以一抹微笑,他才觉失礼。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他身前,那本厚重的《共产主义宣言》译本已被收入怀中,被她紧紧地抱着。她率先开腔,笑得林秋恒心里猛然一荡,“是少年学会的林先生吧?你好,我叫夏依然。”
      林秋恒愣了愣,一时语塞,也忘了回应。
      秋风萧瑟掠过,再吹落了几片梧桐叶。一辆耀黑的轿车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两人身侧。
      “噫,我要走了,林先生,再会!”
      夏依然越过他,打开车门,林秋恒正要开口道别,只见夏依然又忽然回过身,从书页间取出一片绿叶标本来,递到林秋恒手心,“林先生,这个送给你!对了,你在《新青年》发表的那篇论文我很喜欢!”
      带着那副如花的笑靥,夏依然钻进了车里,与耀黑的车一起融进了夕阳的潋滟里。
      林秋恒细细看着静躺在手心的那枚书签,是状似心形的车前草幼叶。
      他甚至还未开口说一句话,心底的那一池春水便被搅了阵阵涟漪,荡漾不止。

      贰

      五月的阳光带着春末的温和,夹杂着夏初将至的燥热,长达三个多月的巴黎和会又传出了新的消息,一时间躁动了举国上下。
      在相隔数月后,林秋恒再一次见到了夏依然。
      她仍是黝黑的两条长辫,穿梭在熙熙攘攘的示威游行的人群中。
      真奇怪,黑压压的一片学生明明都大同小异,他却遥遥一眼便看到了她。
      这场浩大的示威运动是由他所在的少年中国学会主导的,是该恨不得每一个中国人都参与进来的,而这一刻,他心底却叫嚣着:别让她参与进来。
      于是,当维持治安的巡捕带着棍棒冲散示威人群时,林秋恒毫不犹豫地挤进人群里,一把抓住正被人海推搡的夏依然,攥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她逃离了这场荒乱。
      “林先生!”夏依然的惊呼中交织着讶异与疑惑,顿时又多了分欣喜出来。
      “夏氏银行的千金,你不该卷进这场动荡里来。”林秋恒带着夏依然进了学会集合点的院子,关了门并确定已远离危险后,微蹙眉头,出言指责道。
      闻言,夏依然也皱起了秀眉,有些不服气地嗔道:“林先生这话不对。如今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每一个国人都该担起拯救祖国的重任,岂是先生口中的千金便能隐退的!”
      这话着实是把林秋恒噎住了,竟不知如何答话。最后,蓦地笑出声来,“果真是巾帼女子,这骨气不得了。”
      林秋恒自认语亏,为夏依然斟了杯清茶,“不曾寻得机会问过姑娘,为何以芣苢赠之?”
      夏依然呷了一口杯中的热茶,低笑不语。
      “先生怕是不知,但凡是发表过先生的文章的期刊,依然都曾买来读过。”
      “哦?”
      “先生见解独到,铿锵有词,着实令人叹服。”夏依然的脸颊两侧竟不知何时染了淡淡绯红,“也是为着先生的超群之才,依然才选择了北师。”
      夏依然未明道缘由,却仿佛更牵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而林秋恒也心下一惊,笨拙地答道,“北师确实是很好的学校。”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似的,那份沉默也连带着尴尬起来。
      半晌,夏依然站起身,“与先生交谈很愉快,希望能再见到先生。”
      这次,林秋恒仍是没有来得及道别,那一道倩影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时,林秋恒才知道,这位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竟是一位有名的爱国志士,新民学会的成员,为一系列爱国运动提供了许多经济支持。
      仔细研读了有关夏依然的报道,林秋恒不禁轻笑,想来那日的指责当真是不该。
      第二次相遇,他们在拥挤动荡的人潮里,他紧紧牵住了她的手,带她逃离了离乱。

      叁

      站在剑桥边,青树苍翠,低草油绿,衬得湖面碧绿且静默,没有一丝波纹,恰如林秋恒的心境,平静无澜。
      林秋恒踩着悠悠的步伐向前走去,一棵苍劲古老的榆树伫立在园中,树下竟发出了一株车前草,张扬着墨绿的生命。
      林秋恒有些惊喜地走上前去看那株草,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传入他的耳中,正喃喃念着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忘了继续前行,也忘了采一片车前草的叶。林秋恒被这道声音引而驻足,情不自禁,听她念完了整首诗。
      直到那声音的主人从树的另一侧走出来,霎时间,四目相对。
      他愣了。她也愣了。
      林秋恒,夏依然。
      命运将本就暗藏秋波的两人偶然地安排在了异国他乡,像是命运的刻意安排,牵出了一段清水出芙蓉般的情缘,一生再难割舍。
      第一次相遇是偶然,第二次相遇是缘分,第三次相遇,便是命中注定。

      在长达三个月的时光里,他们互伴彼此,有时同研哲学,有时互争论点,他们于彼此而言,皆是良师益友。
      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恬静曼妙的时光了。
      夏依然是个很洋气的女人,一袭素黑的长发,发上夹了粉色的蝴蝶结,配上一身洋裙,走在英格兰的大街上,一点也不突兀。
      不过,夏依然却和林秋恒这个老生一样,素爱品茗,而不青睐被西方文化冲击下广为推崇的咖啡。
      这大概也算一个林秋恒欣赏她的原因。
      他们就像当初的徐志摩与林徽因,在远离羁绊的地方,安静地聆听海枯石烂。
      林秋恒年长她十岁。彼时,她正十八芳华,他已年近而立。
      她静静靠在他的肩头一侧,与他十指紧扣,绯红的脸颊书满了蜜恋女子的幸福与娇羞。
      然后,他说,“依然,不知待到青丝变白,能与我并肩共赏夕阳的,还会不会是你。”
      她答,“我愿是我。”
      第三次相遇,他们竟就这样,私定了终生。
      肆
      “现在都崇尚自由恋爱了,我的婚姻凭什么不能我自己做主?”向来在家唯唯诺诺的夏依然第一次向父母发了火,原因是,她的父母,不允许她,擅自决定自己的婚姻。
      在西方文化与马克思主义热潮的熏陶下,夏依然便注定不会再是封建束缚下的牺牲品,尤其传统对女人所不公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夏夫人十分气恼,扬手就是一掌,“放肆!送你去读书,竟是学了这些个罔顾廉耻的东西!今儿起,你就在房里静心思过,也不许再去学校!”
      夏依然反抗过。可最后,还是莫名其妙被退了学。
      她知道自由对一个人的重要,是每一个人生而享有的权利。是跳跃的火光,是腾空的白鸽,是凝合世界和平的媒介。
      所以,尽管这世间的束缚与阻碍太多,我也会穿山越岭到你身边。

      林秋恒到北师寻过夏依然,可得到的消息却是,她退学已久。
      他垂首叹息。
      她与他,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当写满狼狈的夏依然从他家的窗攀进来,恰好落在他床边时,他惊疑,却又想笑。
      他印象里的贵族小姐夏依然,不该是这副模样啊?
      但他没来得及笑,夏依然已飞奔到他身前猛的抱住了他。小小的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林秋恒!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就我们两个人,天地之大,去哪里都可以!
      “依然。”林秋恒顺抚她的后背,只是唤她,不作回答。
      等到她差不多平复下来之后,林秋恒一双大掌覆上她的脸颊,“依然,你知道,我们做不到的。”
      “外面的豺狼虎豹对中国虎视眈眈,家人与学会,我们又如何割舍?”
      他们相识近三载,那是林秋恒第一次,第一次看到夏依然的眼泪。
      她只是低低的啜泣,却在那一瞬打破了所有的坚强与倔强,使得林秋恒的心,也跟着悲恸起来。
      向来,夏依然都比他坚强得多。
      曾经被人用英文嘲讽中国人的身份,也曾被人嘲笑蹩脚的日语,她都可以昂扬着自信,带着贵族的骄傲与不屑,将对方驳得无地自容。
      而这一刻,她却柔弱得可怜,只是一个向世俗乞怜的弱女子。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吻了她。
      他对她说,“我带你走。”
      “走到天涯海角,去看海枯石烂。”

      伍

      他们逃走了。
      从北京逃到了上海,那么深刻的,守护了他们所渴望的恋爱自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执手步入教堂,偌大的教堂,空空如也,只有一位宣读誓词的神父,与这一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祝福的,新人。
      林秋恒舍下了他曾立誓效忠的诺言,只因初见的那惊鸿一瞥,他便在那个深秋,沦陷在了她的笑颜里。执手看夕阳,在庭前植几株车前草,待到长成时采来为她制几片书签。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其实,他们有过一个孩子的,在七年的婚姻时光里。
      那是夏依然悔恨了一辈子的事。
      如果那天她没有看报,如果那天她听了他的话,如果那天她没有甩开他的手……那么,他们会有一个孩子,或许,是一个淘气倔强的男孩,又或许,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
      那天,她忤逆了他。
      她放下手中报道着日本人暗杀华人的报纸,不顾他的阻拦冲出了门,毅然决然地涌入了示威的人群。林秋恒流了满额的汗,从人群中拉住了她的手,可那一次,她第一次甩开了他的手。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身体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幽弱的生命。
      失去孩子后,夏依然陷入了低谷。
      林秋恒采了院子里最漂亮的几片车前草制成书签予她,给她买最爱吃的桃花酥,为她念安徒生与格林的童话故事。可是,夏依然还是开心不起来。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夏依然才慢慢从悲痛中缓过来。却就在这一年,国民政府发动了对共产党的清剿。
      那一天,林秋恒将她塞进了马车,一扬鞭,马便疯了似的往前跑,奔向林秋恒为她铺好的生路。
      不知名的车夫将她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村落,竟是□□在上海的组织地点。她才知道,林秋恒并没有放下他所忠的事业,早已加入了□□,而早在国共闹僵了的时候,他知自己不能离开,却私下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可是,林秋恒,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秋恒,你曾问我要了个白头的承诺,而如今,你这许愿的人却是先我一步离开了。
      此生,夏依然的第一次流泪,是渴求爱的自由。第二次,是痛失爱子。第三次,是徒手刨开泥土,埋葬林秋恒的时候。此后,也再没有了第四次。
      我们相识深秋,却也在深秋埋葬。
      她知道,作为□□的地下人员,他迟早难免死劫。林秋恒在那个深秋,与她永诀。
      黛玉葬花亦是心碎,依然葬秋,却是心已死亡。

      终

      此后,夏依然也死了。
      上海□□组织里,多了一个名为秋夏,代号芣苢的女特务。她冷血无情,攻无不克。
      因为枪口外的敌人,找不到她的软肋,寻不到她的心脏。
      她经历了国共的对峙,联合抗日,内战。
      1949.10.1。
      那位传奇了半生的秋夏芣苢,死在了一个无碑的墓冢旁。
      据说,那座山上的车前草,一夜之间,全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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