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建安十五

9、陌生

　　车内有不小的空间，我被推进去的时候，赫连正端坐在一张皮沙发上读书。不是每个混□□的人都能混出头的，但很显然，赫连是属于那类混出了点名堂的人。他变了不少，脸上不那么黑了，至少五官已经是很分明的了。我这才发现原来赫连有一副很英气的样貌，可以称得上是仪表堂堂。我特别爱看他的眼睛，又大又圆，眼角微垂，是个挺乖巧的长法。后来经过观察，我发现赫连的这双眼睛是相当不简单的，倘若他直直地瞪你，你就一定会被他震慑住——他总将这种目光投之其下属。然而如果他是摆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过来，你就不可能不被他打动——他的眼睛太“活”了，简直可以化成两汪泉水——春天的泉水。
　　进入车里之后，赫连抬眼看我，他的目光是很犀利的，这目光让我感到陌生。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穿着黑西服看书的赫连，和我记忆中那个仿佛不是同一人，我不能把他和那个穿着大红色毛衣来火车站追我的男孩联系在一起，故而也不能停止惶恐。
　　“好久不见。”赫连微微一笑，很自然地对我说。
　　我的惶恐更甚了。因为从前的赫连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不会如此自然地微笑和问候别人的。我认为，能这样深刻地改变一个人的事物，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物。赫连他也一定经历了很多非常不好的事情。不过后来刘平平告诉我说：赫连是一个天生坏胚，他混□□是上天注定的，他混起来也一定是如鱼得水的。
　　我说：“好久不见。”声音有些抖，“你在……看什么？”
　　赫连平静地注视我，告诉我：“《陆小凤》。”
　　他一直看着我，眼神逐渐变得自然，甚至温暖。我很难想象赫连是我的同龄人，他那种举止，仿佛已经是一位工作多年的社会精英。但他的目光，好像是从一个小孩子眼中投出的——非常柔软，非常平静。
　　我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相逢，赫连是陌生的，但他的目光是熟悉的，这种目光可以让我的日子瞬间倒退三四年。
　　“哦。”我说，“那个，你们把刘平平带到哪里去了？”
　　尽管眼前的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别扭的、混乱的，但我还是试图和赫连像多年前那样交谈，并尽快从这个处境中脱离。当下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赫连对我是没有恶意的，但我也绝不认为他是来找老朋友叙旧的。
　　“不用担心他，阿维，我找人送他去吃个宵夜。过来，我们讲讲话。”他冲着我招手。
　　我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
　　他又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显得很孩子气：“我看了这本书，很好看，阿维，你看的书都很有意思，我全都去看了，真后悔没有早点去看。”
　　我说：“时间不早了，我和刘平平要回去了。”
　　赫连放下书，要我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去：“你坐下来说，坐下来。别着急，你要和刘平平回哪里去？”
　　“回学校宿舍。”我总感觉他在拖延时间，那阵恍惚劲儿过了，我也不再来虚的，和他摊开了说，“赫连，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不是一路人，最好还是不要走到一起去。你干你的事业，我上我的学。”
　　“我们是朋友呀。”赫连说。
　　“那我们可以正常的见面，你这样简直像来绑架的。刘平平到底在哪？”
　　赫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我不得已才这样见你，平时忙得很，好不容易今晚有空，想找你聊聊天。”
　　他看着我，语气依旧平静，好像我们上一次见面时是周五，现在不过过了个双休日；好像他没有消失那么久，我也还是在十七岁的那个年纪里。
　　“赫连，你先让刘平平回去，我陪你吃宵夜。”
　　“哈哈。”赫连笑了两声，“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可能已经把他杀掉了。”
　　“不可能，你没理由杀他，你干嘛要杀了他。”
　　“我怎么没理由杀他？我杀他的理由太多了。”他很慢地舔了一下嘴唇，“实不相瞒，高中时我就想杀了他。”
　　我胸口仿佛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于是不得不频繁地做深呼吸。
　　“但我没有，因为我还想和你一起上大学。如果我那时候做了他，也许会被抓起来，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听了他的话，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无形中接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带着强烈的情感，“呼啦”一下子扑向了我。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赫连究竟要告诉我什么。心里的种种障碍堵住了我的思路，让我怎么也没法窥清这个秘密。
　　“我太可怜了，阿维，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我过了这么久才敢出来，生怕你忘了我。”赫连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用那种极真诚的目光凝视我。
　　这世上我不能确定的事很多，唯一能确定的是，赫连的眼睛中一定有一缕流动的春水。这种水流一样的视线能够绊住所有从他面前经过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告诉赫连，“无论如何，先放了刘平平吧，我知道你没对他怎么样。”
　　赫连笑了笑，又拉住我另一只手：“真聪明。”低头看了眼表，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上班了。”
　　他指了指车门：“下回见吧，阿维。”
　　我因为担心刘平平，所以没有多想，一把拉开了车门，迈腿就要跨出去。
　　“阿维。”赫连又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转头。
　　“和刘平平分开吧，好吗？”

　　那个夜晚的后半截是平淡的。我离开那辆车，发现昏迷不醒的刘平平被他们丢到旁边邮局的门口。驮着刘平平，我打到了一辆车，打算把他送到医院去，谁知道他半路就醒了，我们于是原路返回学校。
　　刘平平对之前发生的状况是一无所知的，我把事情大致和他说了一下，他果不其然地跳了起来：“赫连！狗日的！”
　　我又详细地讲了下细节，除了赫连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让我心乱如麻，如果说了出来，大概同样会让刘平平心乱如麻。
　　“我说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你信了吧？我真不知道哪儿惹着他了，你看看他这话说的，想杀了我，我倒真觉得他能做得出来！他这种人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亡命之徒！”
　　我突然再也难以忍受，捂着脸蹲了下来。在那个穿大红毛衣、刘海过眉的赫连和西装革履，成熟大方的赫连之间，横亘着一种巨大的悲哀，而这种悲哀，此刻正盘旋在我的上空。
　　刘平平顿了顿，也不说话了，蹲下来抱住了我。
　　“没事了，没事了。”他拍着我的肩，“我不怕他，你也别怕，咱们没人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