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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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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某一天,我和刘平平去学校边上的烤肉店吃晚饭。那时已经将近八点,我们饥饿难耐,于是抄了近道从后巷走,不想竟然遇见了赫连。
那是我们高三后第一次见到赫连,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够确定的是,他大晚上跑到这个巷子里来,并不是干什么正经事。我们认出他的时候,他刚刚把刀子从一个人的背上拔出来。刘平平看见这一幕,大气不敢出,拉住我就要跑。
“叶维。”赫连突然在后面叫了我一声,他认出我来了。
我下意识地要转头,但是不被刘平平允许,他拽着我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口。那晚上的天简直黑得过分,路灯的光根本就像是教黑夜给吞掉了,不能在大地上留下一点光亮。我和刘平平跑出了很远才停,他没等我喘过气,就勾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拉近。
“不要回头。”他说,“早说赫连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这回信了吧?”
我点了点头,惊魂未定:“信了,这回不能不信了。”
听了我这句话,刘平平哈哈大笑,仿佛胸腔中都灌满了快乐。但这快乐也是短暂的,因为后面巷子里又传来了呻吟声和叫喊声,我和刘平平担心惹上麻烦,只好再次拔足狂奔。
回到宿舍后,我又忍不住回想这件事。其实在和赫连重逢之前,我已经很久不再想起他了。赫连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符号,但不是什么很显眼的符号,他刚走的时候,我非常怀念他,希望他回来读书,然而过了一个暑假,我就想不起他了。赫连去混□□,其实是我所没有预料到的,我们知道赫连家里不很富裕,所以都以为他退学是做小生意,要么就是去大城市打工,总之就是到社会上混钱,养活他的那个家。但由于赫连在我们心中其实是一个很温顺、略冷漠的形象,故而我们都认为他出去了,也不过是老老实实打工。谁想到他不仅没有去打工,更没有去做生意,他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两个肩膀扛上一个脑袋,大摇大摆地卖命换钱去了!
我和刘平平都不认为赫连有卖命的资本,因为他实在不够强壮,他的身子是孱弱而飘摇的,简直能随时被风吹散。他唯一的特长的就是黑,所以他可以在夜色中害人而不被人看清。刘平平猜测这是赫连老板雇佣他的唯一理由,如果不是因为拥有绝佳的肤色,赫连准定没有杀人放火的资格。
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想起赫连,首先是想起他高二时在火车上摔的那一下子,他雪白的腿和蓝色的短裤若无其事地在我眼前晃荡,还有他的毛衣,他的那件仿佛是他姐姐穿剩下的毛衣,袖口绣着极粗糙的、极鲜艳的蝴蝶。在我的梦里,赫连袖口的蝴蝶总能脱离毛衣,高高飞起。其次,我忍不住想起赫连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那个样子其实并不特别——他直挺挺地坐着,左手的袖子被撸了上去,露出了他那块松垮垮的金表。赫连虽然脸黑,但是身上非常白`皙,尤其是手,简直像是淋过了牛奶的葱管,白得顺顺当当,没有一处不好看的。他常坐的位置,由于凳脚有些问题,所以常常来回晃,赫连看书一旦看到开心处,就要猛地往下一坐,再前前后后地摇两下——这个动作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后来和刘平平一起看小电影,每一见上方的男人摇晃臀`部,就要忍不住想起在图书馆里摇晃臀`部的赫连。
对赫连的想念,是零散的。大多数时候,我想起的都是那个夜晚,黑漆漆的赫连抓着一把黑漆漆的刀,捅了一个黑漆漆的人。他的这一刀,让我丧失了对他曾有的信任,我不再认为他是一个温顺老实的厚道人,同时也不再认为他是一个神经病。
大二那一年的暑假,我们和包公一道去聚餐。包公是一个很爽气的人,她曾经爱慕过刘平平,但在知道我们的事后,她给了我们最大程度上的宽容和鼓励。在餐桌上,刘平平向我们坦白:他妈妈要他到国外去读几年书。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坏的消息,满世界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恋人跑得远远的。刘平平把他妈妈的话都摆了出来,一条条地分析了利弊,最后他说:“这些话根本没意义,她说啥就是啥,我根本不能拒绝,那些理由其实都是幌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谁也没看。他刻意把下巴扬得高高的,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陈述这件事。然而我总是能够感受到他的不快的,我们之前从未聊过出国的事情,是以刘平平本人肯定全无这方面的意向,一切都是他妈妈的愿望。
“他们都给我弄好了,估计下学期就要把我弄出去。他们之前是有这个意思,但我们没摊开来谈过。现在谈一谈的机会都没了,我直接就好卷铺盖走了。”
“烦死了,真烦,受不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直直地看向我,“阿维,怎么搞?我们私奔吧。”
我骂他:“神经病。”
包公说:“这是上天给你们恋情的考验啊!你们现在天天黏在一起,感情太顺当了!天注定人的感情是不会那么顺当的!”
刘平平翻了她一个白眼:“得了吧,我拒绝这个考验。”
“我倒是觉得阿姨说得挺有道理的,你爸妈反正给你都铺好路了,你去外面镀几年金子也好的。”我说。
刘平平情绪不高,听了我的话,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问我:“那你去不去?”
我告诉他:“我爸妈没有这个意思。”
“再去问问吧。”
“那我等会儿打个电话问问。”
听我我这句话,刘平平就仿佛看见了什么希望,咧开嘴笑了起来。坦白讲,我太喜欢他的笑容了,他一旦笑起来,整个人就仿佛化身成了一块酒心巧克力,甜甜香香的,让人忍不住和他亲近。
饭后,包公打车回去了,我和刘平平看天色还早,就预备散步回去。那段路是很黑的,我们才走了没几步,就发生了状况。
昏暗的、平淡的路灯下,悄无声息地停了两辆黑色的面包车。我一转头的工夫,刘平平就不见了,一点声息也没有,我再转头时,仍然只有那两辆黑色的面包车。
饱含恶意的黑夜向我逼近,车门缓慢被拉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白`皙的、骨肉亭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