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建安十五

10、程嘉

　　赫连没再来找过我们，他的出现就和呼啸而过的列车一样匆匆，停留在眼前的只有刹那。我们不能确定他的目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不能用曾经的经验来揣度他，他变得太多了。
　　九月，刘平平离开了中国。
　　我最终还是没有跟他一起走，首先是家里人不同意，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其次是我本人也认为没有必要。感情是感情，道路是道路，两者不好混为一谈。刘平平说我太理智了，没有人情味，他不喜欢我这样。但没有办法，大路朝天，不是所有有恋爱关系的人都能走到一条道上去。我们未来的果实是各不相同的，他摘他的，我摘我的，这不冲突，顶多是有点难熬。
　　那时候我二十岁，非常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以爱情为中心的人，更何况是同性恋爱——我那时候还不认为自己是个彻底的同性恋，并且隐隐认为此事上不了台面。
　　和刘平平在一起的日子，坦白说，非常平淡，没有很多快乐，但也绝对没有痛苦，我们之间不存在甜蜜的冲突，顶多有些许温情的片刻，而我认定这些温情的片刻就是爱情。
　　很久以后赫连告诉我说：爱情是绝不可能平淡的，哪怕两个人的日子很平淡，他们的心也不会平淡。两人之间如果存在爱情，那么他们要么非常幸福，要么非常痛苦，要么就是两者兼并。
　　我那时候肯定是不知道赫连的这套理论的，因为我和刘平平实在是太熟了，熟到不能再榨出什么激情。我们在一起过了两年，这两年我们偶尔牵手，不常拥抱，亲吻更是非常罕见的。刘平平对这些事情并不热衷，我则是可有可无，所以，实话说，我们并不是一对很热情的情侣。刘平平每天都要跑很多社团，他不爱社交，但是非常喜欢学些五花八门的特长；我不爱出门，通常就是在寝室里看小说，偶尔打打游戏，晚上吃了饭再去游个泳。刘平平说我太文气了，我也觉得自己上了大学变得很文气，可能是因为包公不在身边吧，我在包公身边总是很奔放的，但在刘平平身边，我就希望自己是平静慵懒的。
　　刘平平在走的前一天晚上给我发了短信，他说：“想不想我不走？”
　　我实话告诉他：“都可以。”
　　刘平平生气了，打电话过来骂我：“你就不能给我来点甜的嘛！想听你说点好话就那么难？你前几天不是还在看那个什么爱情片吗，怎么没跟里头的主角学学？”
　　我告诉他：“那是一部伟大的爱情电影，充满了悲剧，实在没有什么好听的话。”
　　“我看你日记里很会说的啊！你以前还会在日记里写说我是你的迎春花，现在别说迎春花，喇叭花我都不是了！”
　　“那不一样，有些话写得出来，说不出来。”
　　“嘁。”他顿了顿，“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发短信啊，我要知道你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样都不能落！”
　　停了一下，他又说：“你们宿舍的其他人还好，那个孙大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跟他太亲近。还有义工社的那个女的，老缠着你，你别跟她玩儿啊。”
　　“好的。但是短信就不必了吧，很麻烦的，我都写在日记里，一个月给你拍一次日记吧。”
　　“一个月？！叶维你心可真大啊！不行！一天拍一次！不能少了！还有，短信可以不多发，挺费钱的，但早安和晚安必须要有！必须要有！”
　　我妥协了：“好吧。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刘平平于是又在手机那边抱怨我冷淡。
　　挂掉电话后，我忽觉长夜漫漫。长夜漫漫，长夜总是漫漫，这样的夜里，只能折叠所有情绪，让它们散掉暑热，沉入梦里。

　　九月份，爹妈给了我一个任务，要我带一个表弟到外面租房子住。这位表弟名叫程嘉，高考和我考到了一个学校，他年纪小，也不像我们似的有同学同往，一个人到外地来，肯定不会好过，我爸妈于是给了我一笔钱，要我多多照顾他。我爸妈是很喜欢程嘉的，虽然他们家住在上海，我们不常来往，但过年过节肯定要见面，一见面，他们准捧着程嘉夸，直夸到我没脸见人为止。
　　程嘉是十号来的，我早起了一小时，打车去车站接他。那是一个阴雨天，马路上翻飞着埃尘，我那几天正感冒，若不是要接这位表弟，我是绝不会出门的。到车站后，程嘉做的那趟车还没来，刘平平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候我的身体。和刘平平细细碎碎地聊了半个钟头，程嘉出来了。
　　我总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因为他的个子长得实在快，他一年里长的个子，简直够别人十年长的。
　　“表哥好。”程嘉在我面前站定，乖巧地冲我打招呼。他暑假到处去玩，黑了不少，整张脸是黝黑而英挺的，我总觉得他和赫连有一点相像。不过他没有一双洁白的手，他的手黑而瘦，不存在美感。
　　“走吧，坐车坐累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在车上吃了泡面，我困死了，快让我去睡一觉吧。”程嘉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原先是打算带他去吃饭的，还特地打电话到饭店定了座位，这下只好作罢，带他回家去睡觉。不过睡觉也很好，我也想睡觉。
　　回去路上，程嘉围着我问了许多问题，首先是关于这座城市，其次是关于他的大学，再然后就是关于我本人。程嘉的意思是，他和我住在一起肯定要麻烦到我，这让他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他需要知道我喜欢什么，好给我买点谢礼。我肯定不能要他的谢礼，只好不断推辞。程嘉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他担心他的存在会影响到我们。
　　我告诉他：“没有，”
　　他露出了一个放心的微笑。
　　我斟酌了一下，又说：“我有男朋友。”
　　彼时程嘉正在喝水，听到我的话差点没喷出来。他非常痛苦地咽下了这口水，眼神上下飘忽，似乎在想该说些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在国外。”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要帮我保密。”
　　程嘉惊魂未定：“好的好的，我还没有消化过来，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啊，出国去了，是平平哥吗？”
　　“对，你认识他？”
　　“以前我过来的时候咱们一起打过球的呀！”程嘉收起水杯，“我记得的，他长得蛮高的嘛，很白的，戴眼镜的，对吧？”
　　“对。”
　　“哎呀，真是没想到！这个世界太奇妙了！”程嘉又摸出水杯喝了一口水，一连感叹了三句“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我觉得他可真是一个小孩子，举止言辞都是小孩子式的。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亲近这些孩子气的人，他们这类人的身上，肯定有一个绿色的开关，一拧开就能流淌出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