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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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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刘平平向我坦白说,他其实在高二时就已经有了同性恋的倾向,但因为那年来了一位颇为貌美的年轻女教师,使他心猿意马,故而没有分开心思细想这件事,等到那位女老师走了,他惊讶于自己的不动容,深入地思考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似乎是不爱女人的。他对女老师的那种仰慕,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应该单纯是一种对美的向往。我并没有信他的鬼话,刘平平小时候就不老实,长大后更是鬼话连篇。
国庆假期里的那个上午,是无比漫长的。我和刘平平膝盖顶着膝盖,正襟危坐地自我表白。刘平平首先提出“同性恋”这个词,而我因为对这一身份仍心怀畏惧,所以没有轻易说出,只说自己是“有了很不该有的冲动”。
刘平平说:“你高二那会儿搞离家出走,结果是赫连把你追了回来,那时候我心里就挺不痛快的,因为怎么说呢,赫连吧,他算老几?结果他都比我要了解你的秘密,我心里就特别不高兴。后来我回家又仔细想了下,觉得我其实没道理不高兴,我们两个的关系,坦白说,好像有点过头了,没有朋友好到这个程度的吧。然后呢,我尝试着和你疏远了一下,你可能没察觉到吧,但那几天我是刻意没跟你一道回家,上课也故意不理你,结果这样一礼拜下来,我就受不了了。后来你发书的时候被包公撞了一下,坐到了我身上,我的天,我脸一下子就全红了。”
“所以高三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问题了,我没办法,只好天天拉着你干这干那,哎呀,控制不住的,老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刘平平说到这里的时候,又脸红了一下子。
我则坦白道:“我原本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是高考考完那段儿……哎,我们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你又给我寄了那本书,我看了一下,就全明白了,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可能也有了这种很不该有的冲动。”
我们俩斯斯文文地说了一会儿话,刘平平又突然沉默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就开始脸红。他这个脸红得简直莫名其妙,窗外明晃晃的光照进来,他微黑的脸像是被注射了半管红墨水,红得缭缭绕绕、模模糊糊。
在这明亮的沉默中,刘平平提出要求:“再来一下。”
“再来一下什么?”
刘平平的脸更红了:“再来一下那个。”
我明白了。明白了他的话后,我就侧过头去看穿衣镜里的自己——穿着淡蓝色的睡衣,直长的一根脖子顶着满头的稻草。虽然彼时我非常清醒,但是自己的这样一种形象,又无形中给了我一种仍在梦中的错觉。仿佛我和刘平平的这番坦白都是本不应该发生的,之所以发生,只是因为这是在梦中。
转过头去,我又给他来了一下那个。
刘平平显然非常满足,他凑得更近了些,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脸贴脸地拥抱住我。在这亲密无间的拥抱里,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躁动——和火车上的那次一样,我体内的所有器官都迎来了一个躁动不安的春天。刘平平就是我的迎春花,没有他就没有这个春天。
升上大二以后,刘平平曾给我抄过一段相当肉麻的情话,在我的课程表后面,他这样写:“我喜欢你在娘胎里的模样,也喜欢你现在的模样。我爱你要直爱到死。”这句话是化用了王小波的话,但不能避免的,我感到心动,甚至忍不住要不顾场合地亲他一下。
我和刘平平谈起恋爱来,也并不能免俗,总是要亲亲热热地待在一起,没有男孩子的样子,仿佛是两个小姑娘。我们鲜少提及现实的话题,刘平平愿意把生活过成童话的样子,也愿意让我相信童话。倘若我们提及现实,便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我们暂时不能承受的。
坦白来讲,我和刘平平的相处模式其实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非常了解,可以说是亲若手足,如今只是在手足关系间挂了一层暧昧不清的纱布,致使这层关系变得柔软和轻盈了。刘平平是一个非常好的男人,假若他喜欢的是女人,那么他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模范丈夫。我们在一起很少吵闹,总试图把恋爱谈得尽量安静。在外无论如何活泼开朗,回到彼此身边时,我们总是安静镇定的,因为事实证明,唯有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感情,才能使其细水长流。刘平平对外人是很不温柔的,他是个利字当先的人,他经营人际就如同经营公司,从来都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所以在外人眼中,他其实是个冷硬而莫测的人,由此对比看来,他对我的温柔和细致就更显可贵。
我和刘平平在一块儿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浪漫的日子。他每天都要给我写情书,简直是变着花样来,什么文体的都有,在信里,他大谈春日、花圃和人工湖,只字不提生活琐碎。他在情书里许下了诸多愿望,譬如说以后要和我去某某国旅游、去某某公园看郁金香、去某某图书馆听讲座……刘平平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热爱生活的人从来都懂得浪漫,而我作为一个在情感上不大通窍的木头,经他这大桶的浪漫熔浆浸泡,也已经渐渐松软下来,明白了他对我的感情。实话说,我最开始对他并没有那么多那方面的想法,我感受到了暧昧,心里有点冲动,于是在卧室里亲了他,但是亲完以后,我就什么都不会干了,我其实不应该算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者,因为我对大多数男性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有刘平平,他是千万枝迎接春天的花,只在我的青年时代开放。
关于我和刘平平的事情,不能讲太多,值得回忆的事情当然还有,但若是一件件摆出来,总会让人不耐的,一件事一旦让人不耐了,便不会显得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