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真相 ...

  •   八月末,刘平平的表姐到我们家里玩,他表姐名叫徐佳,是个非常爱吃鱼的聪明女人。这位表姐家原本是住在上海的,这两年又搬回这边来了。她早上在我们家旁边新建的一条商业街闲逛,后来太阳渐大,受不住晒了,便跑到我们家里蹭中饭吃。非常不巧的是,那天中午我父母都不在家,而我已经吃过了午饭。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她无奈地叫了外卖。
      “哎,最近平平没有过来找你玩啊?我看他天天宅在家里,都快长霉了。”等外卖的空档,表姐无聊地问了我一句。
      “没有,太热了,我们都懒得出去。”
      “哦。”表姐打开了电视,“对了,我记得你以前有一个吉他的嘛,平平最近好像也在学这个,你好去教教他了,他没有音乐细胞的,简直是乱弹。”
      我很谦虚地低了头:“没有,我也不大会弹的,平平会拉小提琴的,他音乐细胞肯定比我多。”
      表姐瘫在沙发上,摸出手机来玩游戏,听到我这句话,顺道就给了我一个白眼:“你可算了吧,刘平平拉的那小提琴你也不是没听过,说是杀猪都便宜他了。”
      表姐又问了几句关于刘平平的话,但是看我兴致缺缺,不像是个要和她聊天的样子,便窝进沙发玩游戏去了。玩了约莫有十五分钟,外卖到了,表姐于是钻进厨房大嚼一通,彻底把我抛到了脑后。
      两点钟,送走了表姐,包公又跑到我家来看电影。她带了几张碟,要求我同她一起看。我对着那几张印着花花绿绿英文字母的碟,心里感到很为难,因为实在是不晓得该选哪一张。后来我们一起看了《搏击俱乐部》,包公觉得这片子有点血腥,不大愿意看,看了一半就走开去了,我倒是觉得它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地看完了一整部。看这片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刘平平给我寄的那本《似水柔情》,透过电视机坚硬的屏幕,我看到了阿兰柔软的腰肢和苍白的背,它们像是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充满了对温暖的眷念。
      那个暑假,我还干了些别的。我们家楼下的池塘修好了,每一个不下雨的黄昏,我都抱着吉他跑到那边弹唱万青的歌。我的歌声并不很动听——至少是没有包公动听,但这样漫步目的的乱唱,竟能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镇定。这种镇定是我梦寐以求的,因为在之前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直漂在半空中。我畏惧高中时代的结束,畏惧成年,畏惧黑夜,畏惧世事变化。我不能把自己的胸膛剖开,不能让心底的那个声音袒露在外,我的怯弱是不能示人的。
      我后来想过,为什么我那么爱把赫连同我的少年时代联系在一起呢?实话说,他跟我的交集应该更多的是在青年时代,但我不说他是我青年时代的见证人,因为我在青年时并没有感到过这种无端的空虚,故而也不需要赫连来安定自己的内心。我最跌宕的心路,是在少年时代走完的。在那些悬浮着的日子里,唯有赫连能让我联想到大地和麦田,他让我想起一切沉稳不变的事物,他让我平静。
      刘平平,他是我致使我不安定的因素中最不安定的那一个,所以我不能和他多有接触,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我们唯有回避彼此。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是十月三日,国庆假期间。那一天天气相当好,天空简直可以被做成插画放进小学语文课本里。在那以前,我和刘平平已经在大学生活了几天,但彼此并没有交流,见面也不打招呼,我们不在一个宿舍,也不在一个班,不过平时常常碰到,两个相识的人见面而不说话,是非常尴尬的。但因为刘平平不畏惧这样的尴尬,我也唯有不去畏惧。
      那一天的上午九点钟,我还在床上睡觉,说睡觉其实是不确切的,因为我的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仍在工作——我戴着耳机窝在被子里听评书。MP3的声音开得太大了,以至于我没听见门铃声,也没有听见我妈在客厅里招呼客人。
      客人乃是刘平平。
      背对着房门,刘兰芳在我耳朵边上嗷嗷叫唤,阴影像是死去了一样,乖巧地任太阳光收拢去了,天地间似乎没有一丝阴霾。房间里没有开灯,可仍旧非常亮堂。在这样明亮的时刻,刘平平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我的房间,并悄无声息地合拢了房门。
      ——我对这一切都是无知觉的,直到他那双手按到我的脑袋上来——刘平平有一双大手,后来他总喜欢用他的手掌将我整个脸包住,以展示他的威严。
      那只手的降落让我很快从杨家将的故事里跳出身来。我于是摘掉耳机,扭过头去看刘平平——他黑了一些,五官依旧很英俊,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大男孩长相。那天他没有戴眼镜,所以眼睛里神采就看得很分明。随着我的转身,他的手顺路下滑,盖住了我的眼睛。
      “阿维。”他不轻不重地叫了我一声,简直像是春风落进了水洼中。
      我看不着他的表情,所以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舔了舔嘴唇,仍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刘平平突然凑近了,仿佛是在叹气:“没心没肺的,怎么办?”
      “说谁没心没肺?”我反问。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凑得更近了,呼出的气喷在我的颈上,带着一种黯淡的兴奋。
      “叶维,我们谈一谈。”

      大多数时候,我都认为刘平平是个粗人,可粗人一旦细致起来,实在是能教人目瞪口呆。那一天的刘平平就非常细致,他仔细梳理了我们此前的关系,指出了种种不合理处,如“我们在一起从不谈论除包公和孙娟以外的女人”、“我们喜欢喂对方吃东西”等一系列不合常理之处。其实有些事情并不那么不合理,然而一旦被他说了出口,再合理的事都成了不合理的。
      最后他问我:“我寄给你的书看了吗?”
      我答他:“看了。”
      “都看了吗?”
      “都看了。”
      “你怎么想的?”
      他这句话问完后,我做了一个让我此后很多年都无法释怀的举动。可以说,这个举动彻底让我走上了另一条路。
      扒拉开他遮在我眼睛上的手,我顶着一头的鸡零狗碎,抬起下巴在他左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