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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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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刘平平多年以来一直相处和平,最早的一次打架记录是在七岁,最后一次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那一年的九月,我和刘平平走进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包公的大学就在我们大学隔壁,孙娟则去了一个相当远的城市。
赫连在退学后就再无音信,谢师宴时班长打了他留在班主任那儿的电话,想邀他来吃饭,谁知道那个号码已经成为空号,我们于是再联系不上他。我在之前曾经说过,赫连是我少年时代的见证人,而目前我还没有摆出足够分量的材料来佐证这一说法,我这么说,仅仅是因为我心里是如此想的,刘平平跟我能好到一条裤子里去,但他不能成为我少年时代的见证人。因为刘平平实际上知道我的许多阴暗面,但这些阴暗面并没有被我归类到少年时代中去,我的少年时代,只有金色的太阳——这正是赫连所见的。
再说一说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同刘平平大吵了一架。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性格是非常完美的,因为我既不很活泼,又不很文气,可以说是刚刚好,一般人很难跟我吵起架来。不过刘平平总是不一样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本没有秘密,即使我对他有所隐瞒,他也会通过偷看我日记的方式找到真相。
“叶维,我在这世上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还自私的人了!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能告诉我吗?非得搞离家出走,弄的我们都担心。你到底要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问得极好:你到底要到哪里去?高中三年,我共计划了三次出走,头一回是被赫连追了回来,后来两次都是被刘平平给抓住的。然而对于这个问题,我心里也没有答案。我只是单纯地要到远方去,至于“远方”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本人也不清楚,我是一个被春风灌满了头脑的人,神经和血液中充斥着蠢蠢欲动的生机。
七月的夜晚,刘平平拉我去游泳馆游泳,那天下雨,来游泳的人并不多,我前一天刚被他从火车拉下来,心中郁郁,所以不愿意下水去游。刘平平也不管我,自己游得很痛快,过了一阵,只听东面角落里传来一声大喊,原来是刘平平抓住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骂其“小兔崽子”。
“怎么回事啊?你家长呢?赶紧把你爸妈给我找来,不然我跟你没完。这都什么事儿啊,哥紧跟你屁股后头游呢,你招呼也不打就尿我一脸!”刘平平扯着那小孩的耳朵,大声嚷嚷。
我远远地观望,眼看着一堆人围住了那边,可小孩的父母还是没踪影。
刘平平这人脾气相当暴躁,我和他刚闹了不痛快,他估计心里正憋着呢,冷不防被调皮的小孩在池子里尿了一脸,这下是必定要大爆发一场了。周围有人劝的,刘平平抬起头来往我这边张望,我对上了他的视线,站起身来,转身去更衣室了。那一阵子,我同刘平平之间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我们铁一般的交情被夏季的高温烤了一下,突然不那么坚硬了,它黏黏糊糊地滴了下来,滴得人手背发烫,心里发涨。刘平平愈加爱和我有肢体接触,反而很少同我有语言交流。我们对此状况心照不宣,但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只好放任自流。
在这无端的放任自流下,有些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譬如说他在泳池中撒气,我可以不必为了兄弟义气上前掺和了,我们那一阵的状态就是这样的,很不像兄弟,假如我觉得他无趣,大可以转身就走,而他不会为此生气。
我走了以后,他很快就追出来了。
“我真不懂你。”他买了根盐水冰棍,蹲在楼梯下吃。而我站在游泳馆门口,像望着自己未来的路一样迷茫地望着他。
“叶维,你和我说清楚成吗?你到底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不行吗?”他深吸了一口气,丢掉了棒冰棍,“你不能憋在心里,跟我说说吧,到底哪里不痛快。”
我告诉他:“没有哪里不痛快,就是不想待在这里。”
“好吧,那我找个旅行社,咱们去玩玩。”
我于是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去。不是去玩玩,就是……”我想了想,说,“就是感觉不对劲,如果我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话……不行,说不清楚。”
刘平平说:“九月份开学就可以去别的地方了。我觉得你可能还是给高考憋的,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也不是,反正就是有种冲动,总撺掇着我往外跑。”
“那以后呢?别冲动了,不跑了行吗?”
“不行。”我如实告知刘平平,“还是得坐火车,还是得走。”
刘平平一脚踹开旁边的垃圾桶:“去你大爷的叶维,你能不能别跟我玩这套?”他狠命地搓着手,“你现在状态很不对劲,我们俩发小,可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天到晚搞离家出走,你爹妈这也还是不知道,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又往外跑了,他们还不得把你锁起来?还是说你想这样,你想我像赫连这样告诉你爸妈,让你回去挨顿骂?哦,说起赫连,你之前每天中午不是都和他待图书馆吗?什么离家出走,是不是他教你的?我看很有可能啊,他就是个垃圾货色,你说你天天往垃圾跟前凑能有什么出息?!”
刘平平的这些话,非常难听,但我没有回应他,没有反驳他,旁边那棵樟树下失修的路灯最后一次亮起时,我平静地抬起手,给了刘平平一拳头。
那晚我们打得非常热闹,周围聚了一圈人,但是没有人敢劝架。打到最后,约莫九点钟了,我们也没有分出一个胜负,他被打出了鼻血,我则磕破了额角。九点半,游泳馆的保安出来赶人,我俩于是灰溜溜地分道扬镳了。
直到暑假结束,我们都没有再见面,中途刘平平倒是给我寄了一次书——他常把自己觉得好看的书多买一份寄给我。他那阵子应该是在看科幻,所以寄来的书里有好几本科幻小说,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几本讲感情的小说,在这些讲感情的小说中间,竟然还有一本讲同性恋爱的小说——我认出了那本书,三月份的那一个晚上,刘平平曾在我的卧室里拿出这本书。
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首先是感到非常无助,无助过后,睡意就涌了上来,于是我抱着那本书入睡了。后来果然梦到了刘平平——他躺在游泳池底,眼睛紧闭着。我在他身边游动,但他感觉不到我。这个场景和现实是相反的。
第二天起来,我把那篇讲同性恋的小说看了,小说名叫《似水柔情》,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刘平平还会读王小波的小说,我以为他只会看外国人写的那种很刺激的小说。我很平静地读完了这篇小说,心里的无助更加浓烈了。
然而,看了刘平平寄来的小说,并不代表我们就此和解了,相反,我们的关系仿佛是一条麻绳,正躺在一口暧昧不清的深井里,很难看出真实形状。开学之前,我们仍是没有见面,也再没有其他联系。那个暑假,我一直试图寻找赫连,因为在我心里,赫连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哪怕他非常土,非常不通人情世故,可他拥有绝佳的理解能力,如果我向他诉说我的郁闷,他就必定能帮我摸清楚这郁闷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