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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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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退学以后,我开始听万青的歌。
高考临近,所有人对赫连的怀念都暂停了,只有我长久地保留着对他的怀念。赫连去火车站追回我是在高二那一年的春天,高二那一年的夏天,他开始带着蛐蛐在我家楼下散步。我们小区那阵子在挖池塘,八月份的某一天,赫连不慎摔入了正在施工的池塘,我在楼上看见了,就慌忙跑下楼去。索性池塘不深,我到那边的时候,赫连正平静地躺在黑漆漆的泥巴里听歌,并没有受伤。蛐蛐在一旁火急火燎地刨泥巴,后来大概是看刨不出什么名堂,就慌不择路地抬腿往赫连身上撒了几泡尿。
赫连本来就黑,这下又被泥裹了起来,当真是黑得能与夜色融为一体了。我站在池塘边上往下望,赫连不看我,眼睛直直地望着天。当时的赫连是神秘而冷酷的——我就是在那一刻彻底忘记了从前的赫连,并深深地记住了眼前这个躺在池塘底的赫连。我能感受到池塘底的赫连与日光下的赫连是有区别的,这区别明显到令人无法忽视,但我就是说不出来,我无法用言语去描述一个人性格中最复杂的部分。
“你在听什么?”我问他。
赫连闭上眼睛,拔掉了MP3上的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敌视现实,虚构远方……”
赫连后来告诉我,这首歌是万青的《十万嬉皮》。但那一天晚上,那个夜幕四合的池塘里,赫连并没有告诉我这首歌的名字。他躺在那里,像是躺在他十数年前降生于世的地方,他的脸沉没在忧郁的尽头,显得既绝望,又甜蜜。
很多年后,我知道了赫连还有个姐姐。他的姐姐很坏,死得也很早,但是在死前,她一直没有放弃折磨赫连。赫连是被贫困哺育大的,所以他营养不良,干瘪的胸腔里永远造不出真善美,他的肚子里只有沉甸甸的坏水和若有似无的一点点爱。
但在那个夏天,那个夏天的我是不可能知道这些事的,我只是单纯地在那一刻觉得:如果未来有谁爱上了赫连,那么她也一定同时爱着这世界的最黑暗处。
高三下学期的某一天,隔壁班曝出一则新闻,说是有个男生偷了班里另一位同学上千元钱,被偷的同学已经报案了。包公听了这个消息,感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在一个教室里待了两年多了都。”
刘平平听了她这话,题也不刷了,两手往胸前一抱,又开始痛斥赫连——他这一番言论已经在我这里演讲过许多回,但那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说。刘平平的意思是,这世上不可能有比赫连更坏的学生,他声称赫连无数次偷偷倒掉他早上放在桌上的牛奶,无数次扎破他的自行车车轮,运动会时,赫连更是把图钉丢进了他的跑鞋里。刘平平声泪俱下:“你们都向着他,赫连他妈的就是个坏胚!他就是看不惯我,一个劲儿地整我!偏偏他干事儿都特小心,你们全都看不出来,只有我,我受害者我心里门儿清!阿维,你记得寒假前咱们去领成绩单那天吗?那天放学你不是和我去了趟奶茶店嘛,结果我们俩一分开我就给赫连套麻袋里打了一顿!还有,我之前养的那几只仓鼠,一个个他妈的都是赫连毒死的!包括我的饭票,他偷了我的饭票拿去送给高二的小姑娘,害得我一个月都吃泡面!哦,对了,还有他那块表,你们还真以为那是他爸给他留的?我告诉你们,错了!那是他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们家边上的老头儿告诉我,赫连每天晚上都不回家,是去夜店后面的巷子里打劫抢钱!”
这番话,因为我已经听过很多遍,所以这次再听,是既不相信,也不动容。那时赫连已经退学了,刘平平讲得很大声,似乎要趁此机会扬眉吐气。
孙娟和包公是头一回听到这些事,所以非常震惊,尤其是包公,两条粗粗的眉毛直翘到了发际线,仿佛是听见了天方夜谭。
“哎,不是吧……赫连他……挺好的呀。”包公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
“对啊……我觉得赫连看不出来啊。你们之间到底是有什么误会啊,他应该不是无缘无故来找你麻烦的人吧……至于打劫之类的,没有证据不好乱讲吧。”孙娟说。
“好好好,反正我也没证据,你们不信很正常。但是我总不会胡说八道专门抹黑他啊!实话说,我和赫连没有任何误会,就是他单方面仇视我!”说罢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哦,还有,我们阿维对他是信任得要命,我怎么说他都不肯信,我泪都没地方擦啊,兄弟。”
听了他这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对赫连肯定是没有“信任得要命”,因为我和他的交情很浅,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但是偶尔有几次,我觉得他很不一般。如果他是一个书呆子,他不会在施工中的池塘底听万青。
三月的时候,有个高二的学妹来找我,问我赫连去了哪里。后来我才知道,在别人眼中,我已经是同赫连最亲近的人,而这一点我本人是从来意识不到的——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其实是刘平平,但他从没有告诉我过,直到上了大学,我们俩才敞开心扉聊了一次天,并通过那次聊天,彼此坦白了许多事情。
回到那一年的三月,我在五楼的长廊口接待了那位学妹。学妹长得不高,也不漂亮,全身名牌,桀骜不驯,并且非常不客气地使唤了正好在门外徘徊的包公:“喂,我找你们班叶维,你把他叫出来。”
包公被吓着了,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拍我桌子:“阿维啊,有个很凶的学妹找你!”
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我在学校里不认识任何一位学妹。学妹对包公的态度我是亲眼看见了的,然而等到了门口,那位学妹已然换了副面孔,变得温婉可人,捏着自己的衣摆,从下至上地打量我。
“叶维学长你好,我知道你和赫连学长很熟的,可以问一下他现在去了哪里吗?我找不到他了,也不见他来上学。”
“他退学了,我们也联系不上他。”我如实转告。
那位学妹的表情瞬间又变得相当狰狞——她本身就长得不美,一摆出这种表情,就显得凶神恶煞了,我有些害怕,随口敷衍几句后就回了教室。
后来,刘平平对此事作出了解释:“要我说,这学妹肯定是被赫连给打劫过的可怜受害者!”
当天晚上,刘平平到我家写作业,写到一半,他突然把我房间的门反锁了起来,而后跑回书桌,从书包里摸出了一本厚厚的书。我盯着他看,他似乎是感到有些紧张,深吸了几口气,手紧紧地捏着书的边角,缓慢地开口:“那个,阿维,我要和你讲一件事……”
我于是放下了笔,作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结果刘平平并没有很快地说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住地深呼吸,简直就要喘不过气来。他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戴一副银边的眼睛。但是那一刻,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的五官突然像高温下的蜡一样,黏黏糊糊地融化了。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漫长的沉默过后,他露出了一个沮丧的表情。然后他对我说:“算了,高考完了再和你说。”
——这事也发生在春天里,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