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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赫连 ...

  •   赫连选择辍学,同他选择来火车站追我一样,都是始料未及的事。
      赫连的学习成绩是很不赖的,用我们班男生的话说,他天生长了张好学生的脸。他那个时候是我们班里个子最高的,不仅高,而且瘦,柳条似的不禁风。赫连的手很大,撑开来可以遮住小半张桌面,冬天的时候,它们往往要生冻疮,令其主人痛不欲生。除此之外,他的脸还很黑——他总在图书馆向阳的窗户边看书,那里太阳很毒辣。
      在班里,赫连永远坐在最后一排,坐在我的后面、垃圾桶的旁边。我的同桌刘平平认为赫连是他见过最土的人,前排的班花孙娟也这么觉得。像我之前提到的那样,我们都对赫连的白衬衫和金手表有所敬畏,但这一点敬畏之情并不足以概括我们对他的看法,实际上我们对赫连的看法是非常复杂的。首先,我们绝不喜爱他,就拿刘平平举例,假若全班男生通通请假在家,唯有他和赫连这两位男生坚守班中——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绝不会和赫连一个桌吃中饭,他说他宁愿去和女生们谈论发型和时装。但其次,我们也绝不讨厌他,因为他成绩很好,并且很乐意和大家分享他的回家作业,我们小半个班的人都得靠着他的答案过活。
      赫连只是很怪,这种怪让同学们避之不及。
      我和赫连本是没有很多交集的,虽然他一直坐在我后面,但我们几乎从不交谈。我们仅有的几次对话,都是在校图书馆产生的。
      我其实是个很爱看书的人,但仅是爱看闲书,正经书我是看不下去的,赫连与我不同,他极少看闲书打发时间,我头一回在图书馆见着他时,他正在读《资治通鉴》,旁边摊着本本子,密密麻麻记了许多字。他看到我来了,也并没有和我打招呼,只是往里坐了一个位置。我那时并不了解赫连其人,故而抱着友好的态度坐了过去,还塞了他一把陈皮糖。赫连吃了我的陈皮糖,但不和我讲话。
      我问他:“赫连,你是复姓?”
      赫连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答道:“非也。”
      我“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了。沉默了一段时间,赫连突然凑过来问:“你在看什么?”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白衬衫的领子刚好搁在了我的鼻尖,我猛地一嗅,嗅了一鼻子头油味儿。这种头油味令我骤生了一种尖叫的冲动,我又暗暗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答道:“《陆小凤》。”
      赫连头顶上的那颗玩意儿转了转,又撇向我这边。“他可真黑啊!”我在心里这样暗暗想着,即使离他如此之近,我也不能明白地分辨他的五官。我们从不评判赫连的美丑,正是因为他实在太黑了,黑到这种地步,美丑的界限就已然模糊。
      那一天的阅读是怎么结束的,我早已记不清楚,我和赫连有起码十分钟的时间相顾无言。
      后来的几次相遇,照样是很无味的。我和他没几句话,只是坐在一块儿看书,他看他的名著,我看我的武侠小说。不过同他一块儿看了阵书后,我发觉自己的肤色似乎黑了一些。赫连本人不怕晒,所以永远坐在阳光最足的窗口,但我坐了几回后,就有点怕了。因为担心自己成为如赫连一般的黑炭脸,所以我果断地放弃了同他一道阅读,转向别处觅荫凉。

      因为高二的那次出走,我和赫连又熟悉了几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并不很生赫连的气,因为我知道我跑不远,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来追我——刘平平在赫连之后也偷看了我的日记。
      刘平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打小就认识,我平常总是骂他,在日记里对他却说尽好话,刘平平看后应该是很得意的,但他并没有来找我汇报他的感想,倒是赫连给我写了一封长信。信大约有个十二三页吧,细致地罗列出了我日记中一些不妥当的说法,并附上了他的修改意见。信尾,他这样写道:
      “我们要怀抱希望,凡事要往好处想。你的日子已经很太平,尚且如此悲观,倘若将你投入水深火热中去,你岂不是连一秒都活不成了?你坐在我的前面,我很了解你平时的动作,我知道你实际上是一个有抱负的好同学,然而任何理想抱负都需要一颗乐观的心来支撑。希望你振作起来,不要再闹离家出走了!”
      我将这封信拿给刘平平看,他笑骂赫连是个书呆子。
      我每天中午仍旧要图书馆最阴凉的角落看小说,与以往不同的是,赫连舍弃了他最爱的那方净土,和太阳公公挥手再见,跑到了我坐的角落里来。自从在悬崖上勒住我这匹马,他就特别爱往我边上凑——他极少与我说话,只单单挨着我坐。他追求物理距离的相近,但丝毫不关心我俩的灵魂距离。
      我们如此共同度过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图书馆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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