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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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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室蒙着尘灰的窗外,大地沉默地向远方舒张。
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我登上了那辆绿皮火车——那一年我十六岁,在流行感冒的催动下策划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出走。在那个平常的春天里,我下定决心离开故乡,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独自生活。
此后的日子里,我又实施了几次出走,但再没有哪一次比第一次更激动人心,直到很多年后,我还在心里暗暗祈求神明,盼望神能够将我捎回十六岁,好教我再体会一回那一生只一次的、甜蜜的颤栗。
直到现在,我仍清楚地记得那时的细节——车厢内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瓜果的甜香和我前面那对大汉的脚臭,连带着左边大妈袋子里熏鸡熏鸭的盐腥味,疯狂地涌向我的头脸。我缩在靠窗的硬座上,后背绷得笔直,冷汗自我的后脖子一路流向了尾巴骨。火车启动后,车身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这是一种毫无节奏感的抖动,桌上的冰红茶掉到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巨大的轰鸣,它和我的肺腑一同震颤。它们让我感到兴奋和羞愧。
此次出走,应当可以可以算作我少年时代的一桩功绩。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赫连同学,他可以算作我少年时代的一位见证者。
倘若要重返十六岁,我就势必要与赫连重逢——我并不讨厌赫连,但我拒绝和他再次相逢。
二十岁过后,我便常常在梦里看见十七岁的他——他的头发剃得不够短,刘海永远是过了眉的,为此,教导主任每天都要找他谈话,鼓励他去剃个光头。另外,因为对这个世界抱有诸多不满,赫连同学每天至少有十二个小时是皱着眉头的,这显然不是一个健康的习惯,该习惯直接导致他十八岁就生了皱纹。我遇见赫连的时候,他总是穿白衬衫,穿白衬衫是其次的,主要是他总把袖口撸上去,将他爸爸留给他的那块闪闪亮的名表露出来。白衬衫和名表让他在男生里鹤立鸡群,当然,鹤立鸡群的原因并不是说他将白衬衫穿得有多么好看,或者说他的那块表多么能衬出他的气质。实际上他的衬衫很脏,白中还隐隐透着黄,后领处有一块很大的污渍;他的那块表,也同他不是那么相合——哪怕将表带扣到最紧,也不能完全将他那只瘦巴巴的腕圈住。他能够出众,是因为我们那一年级只有他如此穿戴。
在我的记忆里,赫连一直是个阴郁冷漠的高个子男生,我从未见过他热情如火的一面。所以他来火车站找我的时候,我就相当惊讶。
他找到我的时候,火车已经发动了大概有三分钟,我的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鼻尖怪异地扭曲着。那时车上的人非常多,即使你买了票,如果上车时挤得不够用力,也绝不可能捞得到座位。火车发动大概一分钟的时候,我对面的老太太就和一位年轻女人吵了起来。年轻女人高高举着票子,要求老太太让出座位,老太太抱着一个硕大的麻袋,说什么也不肯让。
她们吵得厉害,周围一圈都在看热闹,人聚在一块儿,空气瞬间污浊了起来。在这立体环绕的污浊中,赫连穿着他那件土气的大红毛衣登场了——天冷的时候他总穿这件毛衣,衣服的袖口出绣有两只金黄的蝴蝶。
赫连看见了我的背影,我从玻璃窗上看见了他的倒影。他在人群中疯狂地扭动,然而难以前进;他试图喊我的名字,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高高掀起的音浪淹没。我并没有转过去与他对视,车窗上的赫连像一只红色的章鱼,努力甩动触角扒拉着人堆。我注意到他剪短了头发——当然不至于剪成光头,可也比从前短了许多。他穿着那件娘里娘气的毛衣,看起来仿佛一位不庄重的尼姑。
后来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也看我。在这短暂的对视中,赫连同学没有把握好身体的重心,一头向前栽去。
赫连的这一栽让我印象深刻。我每想起赫连,就会首先想起他栽的这一下子。他栽的姿势不很美妙,因为裤腿被身后人的行李压住了,故而倒向前的时候,裤子便飞快地向下褪去,露出了他那条破了起码有五个洞的蓝色短裤。周围的人哄笑起来,赫连的脸也红了起来,他很快爬了起来——人们给他腾出了一点位置,方便他从这尴尬的局面里脱身。
拎起自己的裤子,赫连走到了我的边上。我坐在里面,我的左边还有一位老太太,赫连于是弓着身子,越过那个老太太来跟我讲话。
他说:“不好意思。”
他这个歉道得没头没尾,我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问他:“不好意思什么?”
“我看了你课桌里的日记本,才知道你今天要离家出走。”他如实答道,眉头依旧紧皱着。
我很不愿意他在“出走”前加个“离家”,于是出言反驳:“我并没有离家出走,我只是打算去别处看看。”我学着他的样子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翻我抽屉?”
“不好意思。”他再次道歉,“我只是想看看。”
“神经病。”
“不是这么说的,我是有我的原因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我绝不是出于不好的目的。”
那时候我觉得赫连这人相当莫名其妙,因为他并不能算是我的知心朋友,我们连饭都没一块吃过,可能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加上他这人本身就不合群,以至于我们班的男生对他也皆无好感。
“跟我下车吧。”赫连说,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接上一句,“我已经打电话告诉你爸妈了。”
赫连的突然出现,带给了我两个坏消息:一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隐私被人偷窥了;二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一桩壮举,由于他的干涉,即将活活夭折。
火车到站后,赫连拉着我下了车,我迷迷糊糊地生着气,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我们在马路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拦到一辆车,拽着沉默而暴怒的我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