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建安十五

12、误会

　　赫连做的菜是极家常的，卖相一般，味道极好。他统共做了六道菜，其中有五道都是我很爱吃的，还有一道鲫鱼豆腐汤，我从前不爱吃，那日却差点被这汤鲜掉了舌头，最终沦为此汤的狂热粉丝。
　　和赫连对坐吃饭，其实是个很寻常的场面。他穿得简简单单，表情平平淡淡，低着头大口喝汤，我腹中空空，故也只好埋头苦吃。我们俩不说一句话，只是吃。赫连给我夹了许多菜，我吃不下去，只好又夹回他碗里去。夹回去之后，我心里又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一来一回的似乎太亲密了，抬头去看，却发现赫连已经把菜吃掉了。
　　赫连首先吃光碗里的饭，抬头问我：“味道如何？”
　　我实话实说：“非常好，比我在饭店里吃得好。”
　　赫连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前年在一个饭店上班，跟那里的大厨学了好几招。”
　　我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菜。
　　赫连说：“不要吃太撑，一会儿还有好吃的。”
　　“还有菜？不要了不要了，吃不下了。”
　　赫连摆了摆手：“没有菜了，但还有点心。”
　　我于是只好再赞他客气。
　　吃的差不多了，我帮忙把碗收进厨房，赫连端出了几个别致的小碗，招呼我过去吃：“我头一回做这个，你看看好不好吃。”
　　“是什么？”我凑了过去。
　　“红豆双皮奶。”赫连把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啊呀。”我怔了怔，“你还记得这个，我高中很爱吃的。”
　　赫连顿了顿，问我：“现在不爱吃了吗？”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只是好久没吃了，我家边上没地方买，我自己也不会做，又懒得跑很远去买这个，就不干脆不吃了。”
　　赫连去厨房拿了个勺子递到我手上，耸了耸肩说：“所以说，人类最厉害的武器应该就是惰性，不管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情，还是念念不忘的感情，又或是多年保持的习惯，只要对上了人的这个惰性，就没有不丢盔弃甲的。”
　　我刚要回他几句，刘平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只好放下勺子，对赫连说了句抱歉，接起了电话。
　　刘平平在电话那头问：“在哪里？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如实道：“在赫连家里吃饭。”
　　那边刘平平的声音立马尖利了起来，恨不能穿破薄薄的手机壳，直刺进我的耳蜗：“什么？！赫连？你怎么又和那个流氓搅和上了？我真……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他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你最清楚的！不是我说啊，他还真是个狗皮膏药，怎么老缠着你呢？你不理他不行吗？还上他家吃饭，啊我说真的，叶维，你瞒了我多少事？你之前见到他怎么不和我说？我可是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你们是说吃饭就吃饭啦，还跑到家里去吃？哎哎，我这通电话扫了你们的兴了是吧？OK，拜拜，祝你们用餐愉快！”
　　我一句话都来不及解释，他放炮似的大骂了一通，然后就挂了电话。赫连那边关切地望着我，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给刘平平发短信：“你误会了，我昨晚陪程嘉去酒吧看他喜欢的那个调酒师的表演，结果不小心睡过去了，赫连刚好路过那边，就顺便把我带回来了，我们从前毕竟也是朋友，吃个饭很正常，我之前真的没有再见过他，昨天这是头一回，还是碰巧。”
　　短信发了过去，我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赫连问：“谁啊？怎么挂了你电话？”
　　我告诉他：“刘平平。”想了想，又说，“你们之前……是不是有点误会？”
　　“误会？”赫连坐了下来，拿他那双极有神的眼睛注视我，“没有误会，我和他完全没有误会。”
　　“但是——”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睫毛垂盖下来，遮住了那股低温的泉水，“我确实是非常讨厌他，从高中开始我就讨厌他，他也讨厌我，我们纯粹是相看两厌。我觉得你很好，一直想和你做朋友，可他总挡着，不让我接触你。你也知道的，我高中的时候很孤僻，大家都不和我玩的，只有你，你会在图书馆里陪我看书——你看的书也很有意思。我一直想和你做朋友，阿维，我太惨了，我从来都没有朋友，好不容易遇上了你，却还有个刘平平成天多事。”
　　我虽然不觉得赫连“太惨了”，但也不由得被他这番表白打动。坦白讲，我一直坚信赫连的本性是善良的，哪怕亲眼见过他在巷子里捅人，我也不会相信捅人是他的初衷，我总认定他是有苦衷的。只是刘平平一直认为赫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胚，他认为赫连的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怎么也改不了。
　　想到这里，刘平平的短信回过来了：“说真的，你别嫌我多事，但我是真的不希望你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我捏住手机，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赫连对我的沉默感到不耐，在漫长的两分钟后，他终于率先揭开了那层成熟斯文的幕布，露出张牙舞爪的生动面目。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他飞快地阅读完了我和刘平平刚刚互发的几条短信。
　　几秒钟后，他捏着我的手机总结道：“你跟着他就是找气受。”
　　“没有，只是他对你的误会太深了……”
　　“没有误会。”赫连打断我，“他对我没有任何误会，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见了的，就像你上次说的那样，我们不是一路人了。但是别人这样讲我，没关系，他们不晓得我，除了你。阿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哪怕你不把我当朋友。我之前是做了一些和你们不一样的选择，但你要相信我是有苦衷的，如果不是不得已，我怎么可能放着书不去读，跑出去辛辛苦苦卖命？”赫连直直地注视着我，“阿维，你要相信我对你是没有坏心的，刘平平不相信不要紧，你一定得相信，我说过了，你很好，我想和你做朋友。我看你也不讨厌我，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赫连变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他以前是个口舌很笨的人，现在这样伶牙俐齿，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句句真心，但究竟如何，我实在听不出。我只有看他的眼睛，他眼睛不会对我撒谎，不过很可惜，当我预备去看他的眼睛的时候，他扭开了头。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离开，投向了茶几。茶几上几个精致的小碗并排摆着，雪白的双皮奶沉默地散布着甜蜜的气息。赫连不再说别的，只是将一碗双皮奶重重地推到我面前：“吃吧，肯定好吃，我楼下买的。”